史岸杉走后,陆远并未急于处理渔城的事务。
夜深人静,陆远立于院中,海风吹拂,衣袂飘飘。
他双目微闭,心神沉入对《惊鸿掠影步》第三境“蜻蜓点水”的感悟之中。
劲力凝于一点,一触即收,借力打力。
陆远在小院中,以特定的节奏行走着。
他的脚尖轻点青苔,不留丝毫痕迹,而后又踏上假山嶙峋的尖锐凸起处,身形稳如磐石。
万川归海功的内力,被他精准地控制着,只在脚尖与物体接触的刹那,迸发出一丝劲力,而后瞬间收回。
这需要对自身力量达到入微的掌控。
一个时辰后,陆远出现在院中那方小小的水池边。
他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落叶,眼神专注。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
脚尖精准无误地落在一片枯黄的叶片之上。
叶片仅是微微一沉,涟漪微荡。
陆远的身形在叶片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再次发力飘向另一片落叶。
他在水池之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
最终,他身形一转落回岸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衣衫未湿。
“对力量的控制,还是差了些许圆融之意。”
陆远眉头微皱,对自己仍不满意。
真正的蜻蜓点水,应当是触水无痕,不惊涟漪。
他收敛心神,并未气馁,转而盘膝坐下,开始巩固另一项更重要的收获。
一座虚幻的坟冢,静静悬浮。
这便是烟雨归冢剑第五境,“冢立”的具象化。
这座坟冢比在剑冢中凝成时,己经坚固了许多。
但依旧不够。
它还只是一座虚幻的影子,需要用磅礴的内力和更深的剑道感悟去填充,才能化虚为实。
陆远沉浸在这种力量逐渐增长的静谧之中,对外物再无半分察觉。
他很享受这种无人打扰,可以全心投入修炼的感觉。
城主府,书房。
渔城城主史岸杉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自己的心腹,孙力茗。
史岸杉摩挲着手中那份盖有知州大印的公文,神色兴奋。
“力茗,你看看,这是什么?”他将公文递了过去。
孙力茗连忙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流露出狂喜之色。
“大人,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哈哈哈哈!”史岸杉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这简首是老天爷把金山往我们怀里送!”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眼神狂热。
“分田、免税、安置难民这位符知州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把那些没用的难民变成人丁,恢复生产。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政令到了咱们渔城,会变成什么样!”
孙力茗躬着身子,笑着开口:“全凭大人运筹帷幄。只是大人,那位陆安抚使,他能同意吗?此人手握先斩后奏之权,若是被他发现”
“他?”史岸杉不屑地冷哼一声,坐回太师椅上。
“你太高看他了。此人就是一个武疯子,脑子里除了练功就是练功。你没看他一回来,连府门都没出,就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了我?他要的只是一个‘面子’,一个渔城安稳、难民归心的太平景象。”
“至于这‘里子’底下,咱们是怎么做的,他根本不会过问,也懒得过问。”
史岸杉慢悠悠地说道:“我前几日派人送去的那些奇珍异宝,他看都未看便尽数退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志不在此。这种一心向武的所谓天才,最好对付。只要不耽误他修行,咱们把渔城翻个底朝天,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孙力茗听完,心中的顾虑烟消云散。
“大人英明!”他连忙拍着马屁。
“那咱们具体该如何操作?”
史岸杉淡淡开口:“很简单。政令,咱们照常推行,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推行,让所有人都看到咱们的‘功绩’。”
“分田的时候,那些城外贫瘠的盐碱地,沙地,报上去就说是上好的水田。反正那些难民饿了那么久,有块地种就感恩戴德了,谁还会管是好是坏?”
“至于采买种子和农具,那就更简单了。”
史岸杉冷笑道:“去买最劣质的陈年谷种,买那些快要生锈的破铜烂铁,账目上,就按市面上最上等的价格报。这中间的差价,有多大,不用我教你了吧?”
孙力茗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搓着手:“明白,明白!下官这就去办!保证做得天衣无缝!”
“嗯。”史岸杉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此事要做得隐秘。多出来的钱,一部分存入私库,另一部分,拿去招兵买马。这乱世之中,只有握在手里的实力,才是最实在的。”
“是!下官遵命!”
孙力茗领命,躬身退出了书房。
史岸杉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书房中,看着窗外,神色得意。
陆远啊陆远,你空有通天的武力,却不懂这官场的门道。
这渔城,终究还是我史某人的天下。
次日,渔城的大街小巷,都贴出了崭新的告示。
告示的内容,正是知州府下达的分田免税新政,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每一条都充满了希望。
城门口的广场上,更是搭起了一个高台。
城主史岸杉亲自登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难民,发表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
他承诺,所有愿意在渔城落户的难民,都将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官府会提供种子农具,并且头三年免除一切赋税。
“各位乡亲!”
史岸杉的声音洪亮而真诚:“我知道,你们背井离乡,一路走来,受尽了苦难!但从今天起,苦难结束了!”
“这里,就是你们新的家园!只要你们肯用心耕种,官府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过上安稳的日子!”
台下的难民们,起初还抱有怀疑。
但听着史岸杉一句句充满煽动力的承诺,看着那白纸黑字的告示,他们开始渐渐相信。
“真真的吗?真的有田分?”
“还给种子和农具?头三年不交税?”
“咱们咱们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了?”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不断。
有难民跪了下来,对着台上的史岸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城主大人!多谢青天大老爷!”
一人下跪,便如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广场上的难民,尽数跪倒在地,哭喊声、叩首声响成一片,场面无比震撼。
他们将史岸杉,视作了拯救他们于水火的活菩萨。
史岸杉站在高台之上,张开双臂,享受着这万众叩拜的景象,露出了悲天悯人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演讲结束后,登记处立刻排起了长龙。
难民们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按下一个个鲜红的手印,领取那份代表着新生的凭证。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充满了希望。
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陆远端着茶杯,将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平静的脸上,露出赞许。
“这个史岸杉,倒是个能吏。”他心中暗道。
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看来是正确的选择。
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水钱,起身离去。
广场上的喧嚣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的心思重新回到了对武道的追求之上。
只要大局安稳,这些细枝末节,他无意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