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之内,恢复宁静。
时间在感悟中流逝,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变化,开始出现了。
“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传来。
是望海峰的钱凛,他选择了一座剑意极为锋锐的坟冢,此刻他面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双眼紧闭,呈现出惊恐的表情。
在他的感官中,自己正被无数柄利剑反复穿刺,神魂仿佛要被凌迟。
他沉溺在过于锋锐的剑道意志中,心神被剑意所伤,无法挣脱。
他不是第一个。
在他不远处,枫叶峰的柳月花,那位容貌秀丽的女弟子,此刻正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自语,似乎陷入了某位先辈悲苦一生的情感纠葛中,无法自拔。
她所选的坟冢,剑意充满了无尽的哀怨与离愁。
这些驳杂而强大的先辈意志,对于心志不够坚定的弟子而言,是致命的毒药。
他们如同溺水之人,在先辈们浩瀚如海的剑道感悟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韩睿谦再次睁开了眼,冷漠地扫了一眼那些苦苦挣扎的同门。
他眉头微皱,心中生出不耐。
在他看来,连先辈的意志都无法承受,这些人根本不配站在这里,浪费宗门的资源。
他想开口呵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楼主说过,机缘伴随着凶险,一切全看个人造化。
他帮不了,也不想帮。
这些人的挣扎,只会干扰他的修行。
此地,己经没有值得他借鉴的东西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感悟中的葛中杉、秦段之等人,神色轻蔑。
而后,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剑冢出口走去。
继姬听雨之后,他是第二位突破至第五境的弟子,此时也提前结束了这次参悟。
韩睿谦离去后,剑冢内的气氛一时间十分沉闷。
这仿佛在预示着这场机缘盛宴,即将迎来残酷的筛选。
又过了片刻。
“我的剑我的剑在哪里”
雁峰排名第十二的弟子袁彼磬,忽然疯了一般站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神情癫狂,竟是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胡乱地向西周挥舞。
他所感悟的那位先辈,一生为求一柄绝世好剑而不得,最终郁郁而终,那种执念侵蚀了他的神智。
“不对我的剑意为何会这样”
枫叶峰的首席弟子,秦段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脸色煞白如纸,周身剑气紊乱,如同一盘散沙。
她所选择的坟冢,其主人一生剑走偏锋,追求极致的变化,最终却因剑意过于驳杂,走火入魔而亡。
秦段之原本稳固的剑道根基,此刻正被那疯狂而混乱的意志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想要稳住心神,却发现自己的剑意仿佛被污染了,再也不复先前的纯粹。
恐慌,在她心中蔓延。
同样陷入困境的,还有雁峰的首席,葛中杉。
他盘坐在一座巨大的坟冢前,身体一动不动,如同石化。
但他的眉心,却有一道道黑气不断盘旋。
他陷入了一位先辈所创造的剑意幻境之中。
在那幻境里,他被困于一座由剑气构成的牢笼,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剑气割体之苦,找不到任何出路。
他的意志,正在被那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一点点地消磨。
就连石涉,此刻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他周身的“归寂”剑域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极不稳定。
灰白色的雾气中,竟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他所选择的那位先辈,其“归寂”剑意并非平和的寂灭,而是充满了杀伐与毁灭。
这位先辈曾以一人一剑,屠戮一座城池,将所有生灵都归于死寂。
那滔天的杀意与怨念,此刻正与石涉自身平和的剑意,发生着剧烈的冲突。
石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守心神,苦苦抵挡着那股杀戮意志的侵蚀,不让自己被其同化。
一旦自己被那股杀意主宰,他的剑道,便会彻底走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条通往毁灭与疯狂的道路。
彭道、董昂、徐烨
一个又一个天之骄子,在这片埋葬了无数剑道天才的坟场里,遭遇了他们修行路上严峻的考验。
整个剑冢仿佛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有人癫狂,有人迷惘,有人在痛苦中挣扎。
唯有寥寥数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外界干扰。
陆远便是其中之一。
他依旧盘坐在那座矮小的坟冢前,心神完全沉浸在那位无名前辈平淡而又执着的一生之中。
他的“归寂”剑意,正在与纯粹的“终结”之意,进行着最深层次的融合。
他的剑域,变得愈发圆融,愈发深邃。
死寂之中,带着安宁。
凋零之后,便是归宿。
他感觉自己距离第五境“冢立”,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窗户纸。
只要捅破了它,他便能一步登天。
然而,就在他的感悟即将达到顶点的刹那。
异变陡生。
来自无名前辈的,平和、包容的终结之意,仿佛察觉到了陆远内心深处隐藏的另一面。
另一面是杀伐、是决绝、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
这是陆远经历两世,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沉淀下来的,属于他自己的“道”。
他的道,是为了守护。
而守护,必然伴随着毁灭。
毁灭敌人,才能守护家人。
这与无名前辈那“包容万物终结”的道,截然不同,甚至是背道而驰。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在陆远的识海中,轰然相撞!
嗡!
陆远的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
他不再身处剑冢,而是回到了海州城,回到了那个他熟悉的陆家宅院。
院子里,周灵儿、田清萱、周轩、沈素雪、柳婉所有他珍视的人,都在那里,对他微笑。
温馨而美好。
可下一瞬。
无尽的战火从天而降,北域的铁骑踏碎了海州的城墙。
流民化为暴徒,手持屠刀,冲进了他的家。
他看到周灵儿为了保护家人,力战而亡,岳父岳母倒在血泊之中,整个世界都在燃烧,所有他珍视的一切,都在他面前化为灰烬。
他想冲过去,拔剑想要将那些敌人全部撕碎。
可他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
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接受吧。”
“万物皆有归处,生老病死,皆是定数。”
“繁华终将落幕,生命终将凋零。”
“这便是‘归宿’。”
“不!”
陆远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不是我的归宿!”
“我的归宿,是要用我手中的剑,为他们斩出一片安宁的天地!”
“所有阻挡我的人,都该死!”
“所有威胁到他们的人,都该被埋葬!”
他自身的寂灭剑意,充满了终结与毁灭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它如同一头苏醒的凶兽,疯狂地撕咬着试图同化他的、平和的终结之意。
灰色与灰白色,两种剑意在陆远的识海中展开了残酷的厮杀。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神魂在这场剧烈的冲突中,被不断撕扯,濒临破碎。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即将坠入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之中,快要迷失了。
快要和那些心志不坚的弟子一样,沦为这剑冢中又一个迷失的亡魂。
就在陆远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他脑海深处,沉寂了许久的墨玉算盘,毫无征兆地亮了。
一道温润、清澈的玄光,从算盘之上绽放开来。
这道光芒拥有着洞穿一切虚妄的力量。
光芒所及那片让陆远沉沦的的幻境,下一瞬,幻境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快速消融。
战火、尸骸、燃烧的家园所有的一切都被墨玉算盘吸收。
苍老平和的终结之意,与陆远自身霸道的寂灭之意,在这道玄光的照耀下,也停止了厮杀。
它们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分离开来,而后又被解析、重组。
墨玉算盘的算珠疯狂拨动起来。
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在陆远的识海中连成一片,宛如九天之外的仙音。
它不断计算、推演,试图寻找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一个能够让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并行不悖,甚至相互融合的平衡点。
“道,无对错。”
“包容,亦是道。”
“毁灭,亦是道。”
“以毁灭,求包容之果。”
“以守护之心,行杀伐之事。”
“心为‘冢’,纳万道,方可‘立’。”
一行行金色的古朴文字,在墨玉算盘之上流转而过。
旋即,守护着陆远心神的玄光,变得愈发璀璨。
光芒之中,陆远即将破碎的神魂,被温暖的力量包裹,开始缓缓愈合。
他下沉的意识,被从无尽的黑暗中,重新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