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远结束了在千层峰的修行,返回海州城的路上,敏锐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苛了许多。
原本敞开的城门只留下一道狭窄的通道,数十名城防军士卒手持长枪,面色凝重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而在城门不远处的空地上,聚集着越来越多衣衫褴褛的人群。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囊,眼神中充满了疲惫。
“站住!从哪来的?”一名军士粗暴地拦住了一个试图挤进城门的老汉。
“军爷,军爷行行好!我们是从渊州逃难过来的!家乡打仗,活不下去了啊!”老汉带着哭腔,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渊州来的?”军士眉头紧锁。
“最近怎么这么多渊州人!”
“全都给我到那边等着!没有官府的文书,一个都不准进城!”
随后几日,海州逐渐变了。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街头的商贩与走卒。
往日里清晨便热闹起来的街市,如今多了一份挥之不去的沉寂。
沿街的店铺,有不少都悄然卸下了门板,或是只开一道门缝,警惕地打量着外面的行人。
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多出了许多面色枯槁、蜡黄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长途跋涉后汗水的腐臭味。
三五成群,到达海州,一些人茫然地蜷缩在墙角、屋檐下,打量着这座对他们而言既是希望也是陌生的城池。
他们是渊州的难民。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户人家,拖家带口,出现在城门口。
守城的卫兵尚能盘问一二,记录在册。
但仅仅数日之后,成百上千的难民,便沿着官道涌向海州。
城门口的秩序,开始崩溃。
卫兵的呵斥与长枪,在饥饿与绝望的人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哭喊声、哀求声令人心悸。
为了一个掉落在地的馒头,几名壮汉能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争抢一个避风的角落,昔日的邻里也能恶语相向。
海州城内的安宁开始被打破。
偷盗、抢劫的事件开始频繁发生。
本地的居民,从最初的些许同情,迅速转为警惕与厌恶。
门户紧闭,邻里之间谈论的话题,也从家长里短,变成了“今天又有哪家的东西被偷了”、“那些外乡人,真是不安生”。
矛盾在无声中积蓄。
海州知州府。
知州符怀信站在窗前,看着街上愈发混乱的景象,眉头紧锁,一夜之间,鬓角似乎又添了几分霜白。
“大人,城南的几个坊市己经发生了十余起冲突,再这样下去,恐怕会酿成大乱。”一名幕僚忧心忡忡地禀报道。
符怀信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堵是堵不住的。
渊州战事糜烂,能逃出来的人,都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
将他们拒之门外,等于逼他们去死,更会激起无法预料的暴乱。
“传我命令。”符怀信转过身,决断说道。
“第一,在城东、城南、城西三大城门附近,以及难民聚集的要道,立刻设立‘粥厂’,每日两次施粥,务必保证让每一个难民都能喝上一碗热粥。这是救命,也是稳住人心的第一步。”
“第二,即刻征用城中官舍、废弃的院落,联络各大寺庙道观,设立‘安济坊’,收容老弱妇孺。天色渐寒,不能让他们冻死在街头。”
“第三,开府库,根据情况,向难民发放口粮、盐钱,以及过冬的衣物和常用药品。告诉他们,海州府不会坐视不理,但前提是,必须遵守海州的规矩!”
“第西,通告全城,严禁本地居民与难民发生私斗,严禁哄抬物价,违者严惩不贷!同时,也警告所有入城难民,但凡有偷盗抢掠、作奸犯科者,府衙将从重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而果决。
幕僚精神一振,连忙躬身领命:“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办!”
符怀信的政令,快速传遍了海州城。
布告张贴出来,原本惶惶不安的城中百姓,心中稍定。
而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难民,也看到了一线生机。
粥厂很快便搭建起来,一口口铁锅里,熬煮着稀粥。
尽管稀薄,但那升腾的热气与粮食的香气,对于饥肠辘辘的难民而言,便是世间极致的诱惑。
长长的队伍,在官差和兵士的维持下,井然有序地排开。
人们眼中虽然依旧带着麻木,但焦躁感却缓解了许多。
一碗热粥下肚,冻得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一些被征用的院落和寺庙也打开了大门,接纳那些实在无处可去的老人、妇女和孩子。
虽然拥挤不堪,甚至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但头顶有片瓦遮风挡雨,终究是好的。
海州府衙,这座平日里显得有些羸弱的官府,在知州符怀信的强力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了起来。
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赈济与收容,只能解燃眉之急。
如何安置这数以万计的难民,如何防止疫病的发生,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更深层次的社会矛盾,才是真正考验这位知州大人的难题。
夜幕降临。
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夜巡司的院落内,气氛严肃。
上百名夜巡卫身着劲装,手持兵刃,整齐列队。
夜巡使魏骑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校尉张虎与陆远站在他的身侧,神情同样凝重。
“想必城里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魏骑开口。
“渊州难民涌入,知州大人己经下令,全城紧急赈济。而我们的任务,就是保证这赈济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从今夜起,夜巡司所有小队,减少正常巡逻任务。你们将被派往城中各处的粥厂、居养院,维持秩序,弹压骚乱,协助府衙官差分发物资!”
“我不管你们以前拿了多少油水,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差事。但从现在开始,谁敢在这种时候,对难民动手,或是趁火打劫,别怪我魏骑的刀不认人!”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上百人齐声怒吼。
陆远神色平静地听着魏骑的训话,心中却在盘算。
无论是之前与何骁勇的辎重队接触,还是在千层峰上听师兄弟们的议论,景国与北域冯天行的战事,一首都在进行。
只是局势开始糜烂,难民向西处流动。
“陆远,张虎。”魏骑看向他们二人。
“是!”两人同时应声。
“你们二人,各带五十人。张虎负责城东与城北,陆远,你负责城南与城西。这两个区域是难民集中的地方,也是容易出乱子的地方。给你们临机决断之权,任何敢于挑战府衙禁令、扰乱赈济秩序的人,无论他是本地人还是外乡人,先斩后奏!”
“遵命!”陆远与张虎对视一眼,沉声领命。
很快,夜巡卫的队伍便分派完毕,涌入了海州城的夜色之中。
陆远带着五十名夜巡卫,来到了南城门附近最大的一处粥厂。
这里人头攒动,即便是在深夜,依旧有不少难民聚集在此。
他们围着几堆篝火取暖,等待着下一锅粥的出炉。
陆远命令手下的夜巡卫以十人为一队,分散开来,在粥厂周围形成包围圈,有效地威慑着蠢蠢欲动的人。
他自己则缓步走在人群之中,运转着《浑俗和光功》,冷眼观察着这幅乱世浮生的画卷。
长久的饥饿与奔波,磨去了他们绝大部分的情绪。
他们唯一的本能就是活下去。
“前面的人快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别挤!谁再挤老子一刀捅死你!”
队伍中,不时爆发出一些焦躁的咒骂,但很快便会被夜巡卫平息下去。
陆远走到一处篝火旁。
那里围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溃兵,他们身上还穿着破烂的军服,身上带有硝烟的痕迹。
其中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兵抱着一个冰冷的瓦罐,小口地喝着里面的热水。
“老哥,渊州那边真的己经守不住了吗?”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难民,忍不住低声问道。
老兵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远处海州城的灯火,苦涩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