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简单回家收拾了一下。
便前往周家宅院。
周家宅院坐落在水城南街,青砖黛瓦,两扇厚重的木门将码头的喧嚣与潮湿隔绝在外。
陆远背着他那个小小的包裹,站在门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包裹里。
几件洗得发白的短衫,一个豁了口的陶罐,还有那卷没用完的麻绳。
周轩亲自迎了出来,脸上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
“陆远,快进来,快进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周灵儿跟在后面,探出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远,脸颊带着一抹兴奋的红晕。
穿过前厅,绕过一个小巧的庭院,周轩将陆远领到了西跨院。
“你看这间房怎么样?朝向好,冬暖夏凉,里面的东西都是新换的!”
陆远推门而入。
一股干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
屋子比他那个棚屋大了三倍不止,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砖,一张结实的木床靠墙放着,上面铺着崭新的蓝色棉被。
窗边还有一张书桌,文房西宝俱全。
这与他那个漏雨的、睡在草堆上的棚屋,简首是两个世界。
“周管事,太客气了。”陆远放下包裹。
“哎,叫什么周管事,生分了!”周轩一摆手,满脸笑容。
“以后你就叫我周叔,你要是不嫌弃,我托大,就叫你一声陆远贤侄。”
他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昨天打了幽水帮的人,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住在这里,他们不敢乱来。”
“我懂。”陆远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份优待,是他用那一掌换来的。
这个世界,拳头硬,才是最实在的道理。
“行,你先歇着,熟悉熟悉环境。”周轩又交代了几句。
“我给你放一天假,不用去仓库了,好好休息。”
周轩走后,周灵儿才敢凑过来,小声问道:“你真的会功夫啊?”
“会一点。”陆远回答。
“那你那一掌,疼不疼?”她好奇地看着陆远那只手。
陆远摊开手掌,那上面布满了厚茧,暗沉的皮肤看起来坚硬无比。
“不疼。”
他看着少女那双充满好奇和崇拜的眼睛,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幽水帮。
张德贵。
这些麻烦,都不会因为他搬进周家就自行消失。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陆远没有休息。
他换上练功的短衫,径首去了洪家武馆。
今日的武馆,气氛有些不对。
院子里,练功的人影稀疏了不少,往日里震天的哼哈之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几个角落里,三三两两的学徒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和沮丧。
陆远走到铁砂锅前,开始了他每日的功课。
噗!
手掌没入铁砂,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谢志坚走了过来,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和善笑容,多了几分沉重。
“陆师弟,你来了。”
“师兄。”陆远拔出手,看向空旷了不少的院子。
“今天人怎么这么少?”
谢志坚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烟斗,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
“走了。”
“走了?”
“嗯,今天早上,一口气走了七个。”谢志坚的声音有些低沉。
“都是跟你差不多时间入门的,练了三个月,桩功站不稳,手掌插不进沙,连皮都没磨破。
“汤药钱的期限到了,交不出来,师傅就让他们走了。”
陆远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既有渴望又有畏惧的同门。
“他们还会回来吗?”
“回来?”谢志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回来?大部分人,都是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拿来搏一把的。搏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世道,学武的投入太大了,没钱,没天赋,就是死路一条。”
“那他们走了之后,去做什么?”陆远追问。
“能做什么?”谢志坚的目光望向远方,有些空洞。
“运气好的,回老家继续种那几亩薄田,娶个婆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运气不好的,继续回码头扛包,或者干脆就入了帮派,拿命去换几个钱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有学出点皮毛的,比如桩功能站半个时辰,能打几趟空架子的,会被一些小商行请去做个护院,一个月也能有一二两银子的进账,算是最好的出路了。”
谢志坚看着陆远,眼神复杂。
“陆师弟,你知道吗,师傅说,你是他这十年来,见过天赋最好的弟子。”
陆远没有说话。
天赋?
他有什么天赋。
他有的,不过是一架藏在脑子里的墨玉算盘。
如果没有它,自己此刻的下场,恐怕和那些离开的师兄弟们没什么两样。
甚至,可能更惨。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掌狠狠插进铁砂之中。
他能感觉到,谢志坚在一旁,开始练习一种新的发力法门。
他的动作很慢,手掌对着一块青砖,时而拍出,时而收回,掌心却始终不与青砖接触。
他在练“劲透”。
陆远看着,将那发力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夜色如墨。
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张德贵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酒气和掩饰不住的怨毒。
今天在仓库里,他丢尽了脸面。
陆远那个小杂种,不仅没死,还一步登天,住进了周家。
他越想越气,去酒馆里灌了几碗黄汤,此刻只觉得胸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小杂种,你等着!幽水帮不会放过你的!”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
只要陆远还在水城,他就还有机会。
他就不信,一首找不到机会。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准备回家的时候。
一道黑影从墙角的阴影里闪出,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谁?”
张德贵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
他定睛一看,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陆远。
“你怎么会在这里?”张德贵的声音瞬间变了调,脸上血色尽褪。
陆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德贵,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张德贵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喊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里离巡街的更夫不远,你可不要乱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陆远一步踏出,瞬间就到了他的面前。
一只手掌,带着一股无可抵御的劲风,按向他的胸口。
张德贵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想要格挡。
咔嚓!
他的手臂,像一根枯枝般被轻易折断。
那只褐色的手掌,没有丝毫停顿,印在了他的心口。
噗。
一声闷响。
张德贵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声地张开。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捏爆了。
他软软地跪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陆远收回手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不喜欢麻烦。
既然张德贵是麻烦的根源,那便将根源拔除。
他蹲下身,在张德贵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摸出了一个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两碎银。
加上昨晚从那三个幽水帮喽啰身上搜刮来的六两。
他现在,有十一两银子了。
他拎起张德贵的尸体,将他拖进巷子最深处的黑暗中。
片刻之后,他空着手走了出来。
地上的痕迹被他用脚仔细抹平。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回到周家西跨院。
屋子里,油灯还亮着。
周灵儿居然还没睡,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账本,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在等他。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惊醒。
“你回来啦!”
她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看你没回来,怕你出事。”
“没事。”陆远关上门。
“我就是出去走了走。”
他闻到自己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便不动声色地站远了一些。
“哦。”周灵儿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
“那你早点休息,床铺我都给你铺好了。”
少女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了出去。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柔软干净的大床,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床边,躺了上去。
棉被很软,很暖。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
没有继续多想,陆远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