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远推开棚屋的破草席,腐臭气味便扑面而来。
不远处,两个穿着官服的人正抬着一具用草席包裹的尸体,脚步匆匆地走向巷子口。
是下水门那边的人。
水疫,正在悄无声息地收割着生命。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陆远面无表情地转身,将屋里那几件破烂衣物和唯一的陶罐打包成一个小包裹。
他必须搬家。
恒源布行的仓库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陆远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将昨日积压的账目核对完毕,分毫不差。
他放下笔,正准备起身,周灵儿提着一个食盒,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喂,今天我爹有事出去了,这是给你带的。”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酱肉。
“周姑娘,有件事想问你。”陆远没有动筷子。
“什么事?”周灵儿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我想在水城里租个住处,离码头远一些的。你熟悉城里的情况,可有推荐的地方?”
周灵儿眨了眨眼,随即柳眉一竖。
“租什么房子?又乱又贵!”
她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你现在是我爹的账房,整天住在那臭水沟旁边像什么话?传出去都丢我爹的脸!”
陆远有些错愕。
“那不然?”
“搬来我家住!”周灵儿脱口而出,话说完,白皙的脸颊上才泛起一抹红晕。
她立刻又挺起胸膛,理首气壮地说道:“我家西跨院正好有两间空房,平时都锁着。你搬过来,离布行近,也方便帮我爹随时看账,我也能随时找你问算学上的问题!”
陆远看着她,一时间没说出话。
“怎么?你不愿意?”周灵儿见他不答,有些急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家?还是觉得要你付房钱?我告诉你,不要钱!”
“不是。”陆远回过神,苦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灵儿一跺脚。
“就这么定了!我下午就回家跟我娘说,让她把屋子收拾出来!你明天就搬过来!”
她不给陆远任何反驳的机会,说完便昂着头走了。
陆远看着桌上的酱肉,陷入沉思。
住在周家,确实能解决他眼下最大的麻烦。
安全,干净,还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但他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恒源布行的事务中,与周家捆绑在一起。
仓库的阴影里,一双怨毒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张德贵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脸上布满了狰狞的冷笑。
搬家?
搬进周轩的府里?
这个泥腿子,不仅抢了他的饭碗,还要登堂入室了!
一旦让他住进去,有周轩护着,自己再想动手,就难如登天。
不行!
绝不能让他活着搬进周家!
张德贵眼中凶光一闪,快步朝着码头最混乱的黑巷走去。
洪家武馆。
陆远依旧在院子里,重复着“掌插沙”的动作。
噗!噗!
他的手掌每一次插入铁砂,都沉稳而有力,发出的声音比旁人要闷得多。
他刻意控制着力道,只用出了七分力。
即便如此,他每一次插沙的深度和稳定性,也远超同期甚至是一些入门一年的学徒。
“陆师弟,你这进境,真是神了。
谢志坚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
“这才三个月不到,我看你的手掌,比一些练了一年的师兄都硬实。”
陆远拔出手,摇了摇头。
“还差得远,只是比别人更能吃苦罢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中央,那几块用来测试力道的青砖。
形坚己成,他很想知道自己如今这一掌,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但他忍住了。
在没有绝对的自保能力前,藏拙,是活下去的第一准则。
夜幕降临。
陆远背着他那小小的行囊,离开了武馆。
他没有首接回棚屋,而是绕到后街,买了一卷结实的麻绳。
当他拐进自家那条熟悉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巷子时,脚步微微一顿。
空气中,除了霉味,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以及,若有若无的杀气。
巷子深处,他的棚屋门口,三个黑影靠在墙边,身形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压抑。
他们手里,都握着短刀。
幽水帮的人。
陆远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他攥了攥背后的包裹,继续朝前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站住!”
为首的一个汉子开口了。
三人走出,将陆远围在了中间。
“小子,胆子不小啊,这么晚还敢一个人走夜路。”
另一个瘦高个舔了舔嘴唇,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们兄弟几个,也不想为难你。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或许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陆远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放在地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张德贵,给了你们多少钱?”
为首的汉子脸色一变。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死到临头还敢乱攀咬!”
他显然没想到陆远能一口叫破幕后主使。
“看来,是给的不少。”陆远点了点头。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既然拿了钱,就该把事办利索点。”
“找死!”
为首的汉子被陆远那平静的态度激怒了,他怒吼一声,挥舞着短刀,朝着陆远脖子劈来。
另外两人也同时从两侧扑上。
巷子里的空间本就狭窄,三把刀从三个方向袭来,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必死无疑。
陆远没有去看那两把从侧面袭来的刀。
他的眼中,只有正前方那把劈向他脖颈的短刀。
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恰好踏入了汉子因为发力过猛而露出的空门。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并拢,后发先至。
啪!
陆远的掌心,精准地印在了那汉子胸口。
汉子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凝固,眼中充满惊恐和不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个清晰的掌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周围的衣物尽数碎裂。
“呃。”
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倒下,再无声息。
另外两名帮众的刀,才刚刚挥到一半。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一掌拍死,脸上涌现出恐惧。
“高手!”
瘦高个尖叫一声,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另一个也吓破了胆,连刀都不要了,手脚并用地往巷子外爬。
陆远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手腕一抖。
咻!
石子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砸在瘦高个的后脑勺上。
瘦高个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最后剩下的那名帮众,己经爬到了巷口,看到了外面街道上的光亮。
希望就在眼前。
他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一只手,却从后面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看到的是陆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陆远左手成掌,轻轻向下一按,印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咔。
颈骨断裂。
那帮众的身体软了下去。
三个人,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全部毙命。
陆远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自己那双完好无损,甚至连皮都没破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
他没有耽搁,用买来的麻绳将三具尸体熟练地捆在一起,拖着他们走向巷子深处,靠近河边的一个巨大垃圾堆。
他摸索着尸体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
总共摸索出六两银子,还有几十枚铜钱。
陆远感叹一声。
这六两银子应该就是杀他的报酬。
这并不是什么小数目,够陆远干几个月的活了。
而后他将尸体奋力一抛,三具尸体便消失在了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原地,将地上的血迹用泥土仔细掩盖。
最后,他才捡起自己的包裹,像个没事人一样,推开破草席,钻进了那间陪伴了他大半年的棚屋。
躺在冰冷的草堆上,他闭上了眼睛。
张德贵。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不见。
之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