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羡与枯墨僧人作别,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小院。院内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此番评诗的位次,便会在此处公布。
曹子羡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那两道身影。
二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人白衣胜雪,姿容绝世,此刻正眺望远方云彩,另一人埋头对付一只油光锃亮的肘子。
果然,很符合她们的人设曹子羡嘴角扯了扯,正要上前,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抢先一步到了那棵树下。
他一袭白色长衫,身材挺拔,面容清俊,手握一柄白玉折扇,正是顾离。
顾离在林知盈面前站定,折扇在掌心轻敲一下,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嗓音清朗:“在下沧浪书院,顾离,幸会。”
林知盈的视线从天边收回,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又移开,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条。
顾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头一回搭讪女子,居然还碰壁了。
平日里,只要报出师承与名号,哪个女子不是眼泛桃花,恨不得即刻粘贴来献身。
曹子羡见状,来了兴致,寻了一根廊柱靠着,远远观望。
院中不少人的目光,也被这边吸引。
“那女子是谁,醉笔公子竟然亲自上前搭讪。”有世家小姐酸溜溜地说道。
“装模作样罢了,不知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以为摆出一副清高模样,就能引人注目。”
“就是,顾公子何等人物,她也配?”
男子们则多是看好戏的神情,三两聚集,低声议论。
顾离不愿就此放弃,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又上前一步,声音更加温和:“敢问姑娘芳名?今日你我于玉兰山庄相逢,便是缘分。在下不才,在安王殿下面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往后,我们二人或可多多亲近。”
林知盈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正眼看向顾离,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清淅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顾离闻之,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高喊:“荣国公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者走了进来,身形清瘦,却不见老态,双目开阖间,自有精光流转,好似老头身里藏着少年魂。
在场之人,无论文士还是江湖客,皆是拱手见礼:
“见过国公爷。”
荣国公抬了抬手,声音洪亮:“不必多礼,老夫今日只是来凑个热闹,看看咱们大夏的后起之秀。”
顾离整理了一下衣冠,排开众人,单独上前行了一礼:“晚生顾离,拜见国公爷。”
荣国公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原来是醉笔公子,闻名不如见面,果然一表人才啊。”
“国公爷谬赞,晚生不及前辈万一。”顾离嘴上谦虚道,脸上的得意难以掩盖,
荣国公又对众人说道:“我让府上的厨子备下了一桌薄酒,稍后宴请各位才俊,还望大家赏脸光临。作诗环节,也移步殿内。”
众人闻言,立刻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一定一定,国公爷相邀,是我等的荣幸!”
“久闻荣国公有老饕之名,府上庖厨更是手艺通神,今日有口福了!”
“国公府上集齐了江湖的八大名厨,也不知今日的宴席会是何等丰盛。”
这时,安王也从门外走了进来,接上了话茬:“荣国公府上的厨子,手艺可比宫里的御厨好了太多。年少时,我最喜欢的事,便是去国公府上蹭饭。”
荣国公见状,立刻转身向安王行礼。
“国公不必多礼。”安王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荣国公顺势起身,笑道:“殿下谬赞了。只要殿下愿意,臣的家门随时为殿下敞开。”
安王微笑颔首。
“方才我来的时候,这院儿里似乎十分热闹,不知在做什么?”荣国公转而询问。
“第二轮评诗已经完成,正在统计位次,想必大家是在等侯结果。”安王说道。
荣国公恍然。
不知是谁,高声说了一句:“顾离公子在向一位姑娘搭讪,我们正学习经验呢!”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哄笑。
林知盈听了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一张俏脸阴沉如水。
荣国公和安王都生出了几分惊讶。
荣国公追问:“哦?哪家的姑娘,竟能让醉笔公子亲自去搭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老槐树下。
荣国公和安王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只一眼,荣国公便愣住了,他喃喃自语:“世间竟有如此绝色。难怪顾离会主动上前,若老夫再年轻几十岁,也忍不住啊。”
安王见到林知盈,脸色却是一僵。
别人不认得,他可认得。
林知盈,道门行走,在道门年轻一代中数一数二。
顾离虽是沧浪书院的嫡传弟子,但却是吊车尾,还真配不上这位。
荣国公不知其中关窍,抚掌大笑,开口:“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们二人,一个郎才,一个女貌,若能在一起,岂不是一桩佳话?这样,今日老夫就来做个主,稍后的宴会,你二人便与老夫、安王同坐一席,如何?”
顾离闻言,只觉柳暗花明,眼前一亮,连忙躬身道:“多谢国公成全!”
在场之人,也都纷纷含笑,提前向顾离道起了喜,仿佛这桩美事已然定下。
安无恙见状,停下了啃肘子的动作,像炸毛的猫。
荣国公又问顾离:“这女娃叫什么名字啊?”
顾离面露惭色,低声道:“回国公,她,她还未告诉我。”
荣国公闻言,呵呵一笑,道:“那你可不如老夫啊,连个名字都问不到。这事我可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再去问。”
“是。”
顾离应了一声,心中信心百倍。有国公亲自开口做媒,他不信这女子还能如方才那般傲气。
顾离整了整衣衫,再次上前,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朗声道:“在下沧浪书院,顾离,敢问姑娘芳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知盈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林知盈抬起眼,看着他,依旧只吐出一个字。
“滚。”
全场霎时一寂,针落可闻。
荣国公脸上的笑容一僵。
安王在心中叹了口气,完了,这两位“大能”算是对上了,自己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荣国公既有家族馀荫,又有赫赫战功,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颇得皇帝宠信。
而他虽是皇子,却并无夺嫡之意,只是在文人之间素有贤名,论权力,岂能和荣国公同日而语。
至于林知盈,她背后是道门,也有权力,不过更侧重于后面的那个“力”字。
一个权,一个力,今日在这小院里撞上,怕是难以善了。
荣国公脸色沉了下来,在京城,不给他面子的人,屈指可数,如今他
亲自开口,却被一个黄毛丫头当众驳了面子。
活了七十多年,这还是头一遭。
“女娃,告诉一个名字而已,算不得什么。全当给老夫一个面子,可好?”荣国公声音沉闷,暗挟威压。
顾离见荣国公亲自为他撑腰,脸色由阴转晴,满怀期待地望向林知盈,脚步再次向前,一步,又一步,不断向她逼近。
这一次,他眼中的不是搭讪,而是志在必得的占有。
林知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没有再开口,而是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呛啷”一声,如龙吟乍起,寒芒破鞘而出,剑光流转,快得教人看不清她是如何振剑,如何递招,又如何还鞘。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离脸上的得意凝固了,只觉脖颈一凉,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足下发软,连退三步,右手颤巍巍探向咽喉,指尖传来一阵湿濡的触感,抬起手,看到指尖上的一抹鲜红。
自己,还活着?
院中之人皆屏住呼吸,目光呆滞。
他们见到,顾离的脖颈上,多了一道细细的鲜红剑痕,血珠正从那道细线中渗出,顺着他的皮肤,缓缓滑向衣领。
剑痕只要再深一分,便能切开他的喉管,夺走他的性命。
林知盈依旧站在原地,手已离开剑柄,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
老槐树的叶子,在寂静的院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