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羡在街上漫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夜风里摆动。
他刚从考场出来,路过一家酒楼,二楼窗户敞开,有年轻的修士高声谈笑,也有人坐在台阶上,抱着剑,无声饮酒,神情落寞。
曹子羡的脚步没有停,穿过三条街,来到一座高门大院前,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曹家,本是南方农夫,奋六世之馀烈,官至一部尚书,风光无两,又奋二世,官至员外郎,门可罗雀。
守门的家丁看到曹子羡,没有行礼,只是站直了些,目光平淡地看着他走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花园,主厅就在前面。
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隐有笑语传来。
厅中,一张八仙桌,父亲正含笑给弟弟曹继业夹菜,一块烧得油亮的东坡肉,稳稳落在曹继业碗里。继母则在一旁,满眼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幅画面,温暖得刺眼。
曹子羡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楼梯上,小时候,父亲宴请同僚,满堂宾客,人人都有座儿,只有他一个人站着,于是,他就止不住地哭,父亲便皱着眉,把他赶走,让他一个人去楼梯上坐着,吃着自己不喜欢的饭。
冰凉的木质台阶,硌得人难受,打掉了他的自尊,幸而曹子羡两世为人,方才健全成长。
曹子羡只想说,能这样对孩子的,实在是不当人子!
厅内的笑声,因为他的出现,戛然而止。
“曹子羡,你来我家干什么?”曹继业见了他,疑惑询问。
曹子羡见状,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仔细想想,倒也是,这里没有自己的牙刷,没有自己的毛巾,没有自己的床,没有自己的房间,他还真象一个客人。
继母见状,连忙拍了曹继业一下,呵斥他不许胡说,强迫曹继业唤了一声哥哥。
曹子羡默默坐下,桌上的气氛,也因他一人变得凝滞。
“子羡回来了。今日镇妖司考试怎么样?”继母开口,打破了尴尬。
“还行。”
这两个字,仿佛一粒火星,点燃了父亲的怒火。
父亲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道:“还行?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搞砸了,真不知道你这几年怎么读的书,提前给你题,你都考不过。”
继母忙说:“老爷,子羡也尽力了,镇妖司的题,想来也难,一晚上,确实仓促了些,实在不行,您再托托关系,给他谋一个安稳的差事。”
“也只能这样了,到时候,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别总是好高骛远,想证明自己。你弟弟将来要参加科举,走正经路子,别因为你给眈误了。”父亲重重哼了一声。
曹子羡的房间,已经被改成了弟弟的书房,幸好府里有位仆役回乡探亲,腾出一间偏房,否则,他今晚又要在柴房将就了。
曹子羡盘膝坐定,沉下心神,寻到了那块古老的龟甲,慢慢从龟甲中抽取气机,然后渡入经脉。气机过处,经脉如遇烈火,灼痛自内而外,一寸寸蔓延开来。
曹子羡闷哼一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经脉重塑,脱胎换骨,过往锻体之功,付之东流,如今我的经脉,同凡夫俗子无异,想要取回气机,还得再走一遍修行路。”
曹子羡心中大定,罢了,这样也好,过去进境神速,根基虚浮,所修功法也是大路货色,若是和真正的天之骄子争锋,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今推倒重来,正是一个机会。
大夏以武立国,太祖皇帝乃不世出的武学奇才,融百家之长,为后世之人,开辟出一条通天大道。
先炼身如铁,由外而内,此为三流武者。
再炼气化罡,由内而外,此为二流武者。
终至神与气合,意动法随,此为一流武者。
精、气、神三者圆融合一,便可跻身武道极尽,称一声宗师。
宗师之上,还有陆地神仙,以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圣之境。
曹子羡想起师父对他说的话,欲成陆地神仙,需肩负气运。
气运三分,天、地、人。
天之气运,虚无缥缈。
地之气运,便是这大夏国运,龙脉所系。
人之气运,则是人族信仰。
因此,大夏的陆地神仙,多出是三教中人,诸子百家。
至于以武成仙,抛开天、人,只剩一个地,攫取地之气运,便是造反。
曹子羡嘴角牵动了一下,造反不可取,太费九族了,况且,自己也不是那块料。
“当务之急,是寻一门上乘的炼体功法,镇妖司,或许有机会,至于未来,放眼三教,我该何去何从啊。”曹子羡轻叹一声。
翌日,天光正好,曹府来了一位贵客——镇妖司佥事,杜文珲。
曹子羡此次的参考名额,正是此人手笔。
曹修远将杜文珲请入正堂,吩咐下人上茶,茶水端上,热气袅袅。
“唉,让佥事费心了。我那逆子,实在不争气啊。”曹修远叹了口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床上挺尸,连知耻后勇都不知道了。我还在愁,该给他塞到哪个衙门。”
“曹兄言重了。子羡是个好孩子,再说了,这次事发突然,我也完全没想到。”杜文珲轻笑一声。
曹修远一愣,问:“事发突然,何事?”
“曹兄,子羡没跟你说?”杜文珲愕然。
曹修远茫然摇头。
“考试那天,宫里来人了,洪公公亲至,带着陛下的口谕。说是要彻查此次选拔中的舞弊情事,谁敢滥芋充数,绝不轻饶,而且,还更换了考题。”
曹修远闻言,端茶的手轻微一晃,换题了,难怪他回来是这个表情,想必是在心底埋怨我。
不对,他安排曹子羡参考,本就走了门路,算不得干净,这彻查舞弊,岂不是正好撞在了刀口上?
曹修远的身子抖如筛糠,完了,全完了!
不仅是那逆子前程尽毁,怕是连曹家都要被牵连进去。
“孽畜!”曹修远咬牙切齿,道:“他闯下这等滔天大祸,居然什么都不与我说!”
念及此处,曹修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为振兴家族费尽心血,百般筹谋,到头来,竟要毁在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手上。
“杜老哥,这次,你是来拿我的吗?”曹修远攥紧茶杯,声音发颤。
“曹兄这是何意?”杜文珲不解,这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不说,一个乱说。
“那你今天来是?”
杜文珲取出一物,说:“我是来给子羡送官凭了。”
曹修远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官凭?”
“是啊。临时换的那道考题,是护国侯之案,悬而未决。即便是京城第一神探赵大人都束手无策。”杜文珲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道:“子羡这孩子,了不得。仅凭卷宗,便在半个时辰内,将案情脉络说了个七七八八,直指要害。”
曹修远闻言,惊骇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