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事有变故他余光掠过幼子沉静的侧脸,茶香在齿间漫开苦涩。
纵使万不得已,至少也为毓儿挣得嫡子名分,留条退路,争取一线生机。
这般思量间,他执起茶盏轻呷,任氤氲水汽模糊了眸中算计。
柳清雅闻言眼底掠过喜色,却未察觉丈夫垂眸时那一闪而过的冷芒。
窗外忽起一阵急风,卷着残叶叩响窗棂,恍若命运的弦音轻轻震颤。
柳清雅眸光微亮,当即应道:
“好,我同意。”
她向前倾身,衣袖拂过桌沿,道:
“那灵植什么时候给我?”
李牧之并未让她久候。
只见他玄色衣袂微动,修长的手指轻触腰间悬着的墨绿荷包。
霎时莹白光芒流转,一个紫檀描金锦盒已静静置于紫檀桌面。
盒盖开启的刹那,清灵之气弥散开来,但见一株九叶仙草静卧其中。
叶片翠色欲滴,脉络间隐有灵光流转,虽在修真界不过是不值钱的药田杂草,但于凡人而言,确是难得一见的灵物。
这九叶草说来有趣,本是修士培育灵药时最厌弃的伴生杂草,却因常年浸润灵气,反倒成了凡人眼中的仙草。
即便是最低阶的九叶草,也足以让世俗权贵争相竞逐,此刻却这般轻易地出现在眼前。
李牧之指尖轻点锦盒边缘,目光掠过柳清雅难掩渴求的面容。
晨风穿过厅堂,将九叶草的清芬送满一室,那若有若无的灵气在空气中微微震颤,恍若命运的弦音。
柳清雅望着锦盒中流光溢彩的九叶草,心头反倒生出几分迟疑。
她原本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试探李牧之、李毓、李念安三人的反应,好揪出身边的暗桩,谁曾想李牧之他竟答应得这般爽快。
这实在不合他平日谨慎的作风。
莫不是李牧之已经察觉了尊者的存在?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目光掠过那株翠色欲滴的灵植。
若他当真知晓内情,此刻献上灵植,莫非是想借她之手攀附尊者?
想到此处,柳清雅忽然觉得那锦盒烫手得很,恨不得立即让李牧之收回去。
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狐疑,时而戒备,连呼吸都紊乱了几分。
这般明显的动摇,莫说李牧之这般城府深沉之人,便是连坐在末座的李念安都瞧出了端倪。
李念安虽不知昨夜父亲带着李毓暗中窥探之事,却也在心底暗暗生疑。
他再愚钝也明白,父亲断不会将这般珍贵的灵植轻易赠予杨嬷嬷——那可是逼死陆姨娘的元凶之一。
父亲与李毓怕是巴不得她伤重不治,即便侥幸活命,也该受尽苦楚方解心头之恨。
这九叶草虽在修真界不过寻常杂草,于凡人而言却是可遇不可求的灵物。
若在往日,母亲为杨嬷嬷求些寻常药材,父亲或许会看在夫妻情分上应允,但绝无可能拿出这等仙家之物。
更何况经过这些时日的种种变故,纵使父亲当真愿意给,母亲与杨嬷嬷又岂敢轻易服用?
然而李念安看的分明,但柳清雅此刻全然未虑及此。
她自觉有常乐尊者作为倚仗,区区凡俗手段定然逃不过修士法眼。
若李牧之当真在灵植上做了手脚,尊者必能立时察觉。
故而当那株翠色欲滴的九叶草呈现眼前时,她满心盘算的并非其中是否暗藏玄机,而是揣度着李牧之这番举动,莫非当真存了向尊者示好之意?
李念安望着母亲不停转换的神色,不由攥紧了衣袖。那锦盒中的灵植在晨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却似一柄利刃悬在心头,教他坐立难安。
柳清雅心念电转间,终是决意先将这灵植收下。
即便不献与常乐尊者,留在身边亦是大有用处。
她款步上前,道:
“那我便先替杨嬷嬷谢过你了。”
素手轻抬,将那紫檀锦盒纳入掌中。
原本欲径直离去,余光却瞥见李念安怔怔望来的目光。
她脚步微滞,转身时鬓间珠钗轻晃,道:
“安儿,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听得母亲关怀,李念安道:
“孩儿睡得甚好,劳母亲挂心。”
“那便好。”
柳清雅指尖轻抚锦盒上精致的描金纹路,又道:
“翠莺还等着灵植救人,我须得先行一步。安儿用完早膳后,记得来我房中一趟,有事要嘱咐于你。”
“是,母亲。”
李念安垂首应道:
“孩儿用罢膳便去。”
柳清雅微微颔首,再不多言,捧着锦盒转身离去。
来时空中的焦灼尚未散尽,去时衣袂已卷起一阵凉风。
若在往日,她即便心中不喜,面上也会对李毓稍作关怀,对李牧之虚与委蛇。
可今日竟是连这般表面功夫都懒得维系,临去时连眼风都未曾扫过那对父子。
对此,席间三人皆不觉意外。
李牧之执起茶盏轻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柳清雅原就是个目光短浅的,从前尚有杨嬷嬷在旁提点周旋,如今失了这智囊,那点浅薄心思便如明镜般映在众人眼前。
李毓安静地舀着碗中杏仁茶,唇角凝着一抹与他年岁不相符的讥诮。
待柳清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李念安迟疑地望向父亲,唇瓣微启:
“父亲,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李毓清亮的嗓音适时响起:
“哥,我想吃你面前的菜肉包子,劳烦递一个可好?”
他伸出白嫩的小手,眼底闪着恳切的光。
若在往日,李念安定会置之不理。
但此刻他像是被点醒般,生生将已到唇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少年执起玉箸,小心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入弟弟碗中:
“好,哥哥给你拿。”
李念安并非愚钝之人,立时领会了李毓的深意。
佛堂里那尊邪物既有通天之能,此刻他们在此处的每一句话,恐怕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有些事关重大的疑问,是断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他垂眸望着碗中渐凉的粥膳,心头泛起阵阵寒意。
原来在这府邸之中,连父子间的私语都要如此谨小慎微。
李牧之始终静坐主位,执箸的姿态依旧从容,唯有在幼子开口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