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临十来天不回家,杨文慧坐不住了。晚上,她拎着季中临耳朵,在这不孝子“疼疼疼”的大呼小叫里,把他从一楼拎到二楼,关进卧室。
“你到底想干什么,日子还过不过了,把一凝一个人扔家里,还算不算男人?”
季中临一屁股坐到床上,伸直两条大长腿,皱起浓黑的剑眉,“不过了,过不下去了,离婚申请书我已经写好了。”
晚上八点,天黑透了,卧室的灯也不怎么亮,可杨文慧的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写着“我到底造什么孽,生这么个玩意儿”。
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年轻时,她也想过离婚,但只是想想罢了。
季中临真有能耐,竟然把她未完成的梦想实现了。
杨文慧冲到季中临面前,伸手拧他耳朵,三百六十度大回环,季中临疼得龇牙咧嘴,鬼吼鬼叫:“妈 ,你要谋杀我啊。”
“要死了你啊!”杨文慧放开他,劈头盖脸地训斥,“当初死活要结婚的是你,现在闹离婚的还是你,你当爹娘是空气?完全不考虑我们的感受?季中临,我真想把你塞回去重生一遍。”
季中临捂着半死不活的耳朵,瓮声瓮气道:“塞回去就别生了,我他妈的都不想出来。”
杨文慧坐下来,苦口婆心地劝:“我知道小沉要去上大学,你要去西北,虽然分隔两地,几年而已,又不是一辈子。”
“多少军人家属原来在农村或者外地,孩子十几岁了,才随军住到一起。人家怎么不离婚,还抽空生一窝孩子。”
“到你这儿,三五年忍不了吗?而且一年到头还能见上几回。”
“妈跟你说,女人心软,你心平气和的求求一凝,不至于到离婚那一步。”
季中临不屑撇嘴,“我为什么要低三下四的求她?”
再说已经求过了,求她一起去西北,虽然没说“求”这个字,但也只差说这个字了。
“妈,您别劝我了,行不行?您要是看烦了我,明天我就回去。”
他仰面倒在床上,抬手盖住眼睛,看起来非常疲倦。
杨文慧不好再说什么,更不能劝沉一凝跟季中临去西北,一个人一生的重大决择必须自己做主。
门打开又关上。
季中临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远望天边的月亮,象个大盘子。
她曾经在信里说与他同在,抬头所望,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全他妈是放屁,回家就把那封满纸谎言的信撕了。
“咚咚咚”,门响。
沉一凝忙不迭放下笔,小跑去开门,走到半路,急切的脚步突然慢下来。
不是季中临。
门没锁,如果季中临回来,他会直接推门进来。
沉一凝驻足门后,问道:“谁啊?”
“是我,方佩云。”
沉一凝皱了皱眉,她怎么来了?
打开门,方佩云站在门外,还冲她笑了笑,“方便进去说话吗?”
“进来吧。”沉一凝让开道。
方佩云慢悠悠走进屋子,倒背着手四处瞧一眼,像检查宿舍内务的指导员。
“你收拾的真干净,农村出来的女人都能干活,丁广生他妈也把家收拾的一尘不染,我就不怎么会干家务。”
听了这话,沉一凝放弃给她倒水喝,劳动人民最光荣,不劳动的人可耻,用不着喝水。
“中临不在家吗?”方佩云明知故问,不自觉带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沉一凝说:“你又不是来找他的,他在不在家有什么关系。”
被一针见血戳破来意,方佩云有些出乎意料,“你心眼真挺多,难怪中临在农村中了你的圈套,他那么聪明一个人,马失前蹄。”
以往两人见面,总有第三个人在,有些话藏着掖着不好说,现在没别人,谁也没打算搞迂回曲折那一套,气氛竟然很平静。
方佩云自顾自往沙发上一坐,沉一凝背靠沙发对面的柜子站着,明显不想聊很久。
“我听舅舅说,你要去首都上大学了?”
沉一凝轻轻点了点头,“恩,我爸说大学还是要去大城市上。”
“呦,这爸叫的顺口。”方佩云抱胸,往后倚沙发背上,“你倒是识时务,知道这个爸爸对你有用,撒泼打滚没几天,居然就认了。”
“如果他是捡破烂的,我看你恐怕会避之不及。”
沉一凝坦荡:“也许吧,毕竟他没养我长大。认个捡破烂的当爸爸,后半生他还要靠我养,我嫌自己过得不够苦,苦上加苦?”
说完,她为人性本能的趋利避害,自嘲地笑了笑,方佩云也笑了笑。
“希望你以后对我舅舅好点。”
“这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既然我认了父亲,也就认了一份责任,自然会孝顺他终老。”
“那就好。”方佩云顿了顿,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你这个人还不错,说话做事不矫情。我一开始特别讨厌你,如果没有你,中临下乡回来,我们都要商议婚事了。”
“那段日子,我可没少偷偷地哭,恨你恨得牙痒痒。”
沉一凝能理解,“确实有点对不起你,我也是身不由己。”
“不过,前几天我释怀了。”方佩云抬眼直视对面的人,“中临告诉我,他原本就打算跟你结婚一年后离婚,让我再等等。”
沉一凝瞳孔放大,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住心脏,不停挤压,鲜血汩汩往外流,淹没五脏六腑。
她不信季中临会对方佩云说这些话。
她不信的。
可事实摆在面前,又容不得不信。
这件事只有她和季中临知道,她没说出去,那说出去的只能是季中临。
混蛋,王八蛋!还没离婚就忙着找下家。
方佩云好整以暇的欣赏沉一凝各种表情,轻飘飘一句话,象一颗炸弹在沉一凝心里爆炸,炸的她血肉纷飞,她现在一定难受极了。
不够,还不够,既往不咎这个词太虚伪。
“沉一凝,如果中临想提前离婚,你可不可以遵守约定放手,不再硬赖着他?”
“我愿意辞去大学工作,跟他去西北随军,照顾他,陪伴他,请你成全我们。”
“成全?”沉一凝强迫自己冷静,薄唇却几乎抿出血来,“你做什么梦!”
“你可以高估你的手段,但别低估我的智商。军婚又怎么样,就算他提离婚,只要我不愿意,这婚,季中临一辈子别想离。”
“还有你,佩云表姐,天天觊觎自己表妹夫,挖空心思讨好别家男人,是不是纯闲的?有时间不如想想怎么提升自己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你舅舅好不容易给你安排的工作,你为了个男人说放弃就放弃,用二百五形容你的愚蠢简直不够数!珠穆朗玛峰上的空气都没你智商稀薄。”
沉一凝不加掩饰地轻篾打量呆若木鸡的方佩云,“这么稀罕季中临,就去争取啊,在他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苦苦挽留,真心打动,海誓山盟,来我这里逞什么能?又不是我娶你。”
方佩云脸色刷白刷白,胸膛剧烈起伏,从小到大没这么被人侮辱过,这个农村女人太恶毒,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