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临离家出走,经过丁广生家楼下,碰到丁广生在垃圾桶旁抽烟。猩红的烟头一闪一闪,泛着诡异的光。
“小季,大晚上的干啥去?”丁广生问。
“回家。”
季中临脚步不停。
“你等会儿,你站住。”丁广生几步上前拦住他,“你家不是在东边吗,你往西边走,夜盲?”
季中临不耐烦:“你街道办事处大妈啊,管那么宽!闪一边去,别挡我道。”
丁广生过完年,年龄长上一岁,比以前有耐性,“你瞅瞅你这个德行,整天像根火药筒子似的乱炸,来,哥跟你聊两句知心话。”
两人蹲路牙子上,丁广生抽烟,季中临发呆。
丁广生问他抽不抽烟,季中临摇头。
半晌,季中临心情平复许多,恹恹地问:“老丁,你跟文工团那个叫林楠楠的女兵发展的怎么样,她稀罕你吗?”
“她老稀罕我了。”丁广生抽完烟,捏着烟蒂往地上杵。
季中临若有所思道:“你怎么判断出来她很稀罕你?”
丁广生说:“就那小眼神,落我身上,比浆糊还黏,扒都扒不下来,什么事都依我,我说往东,她不往西。见着我,就跟无产阶级代表见到列宁同志,我说晚上出太阳,她都信。”
他转头看季中临,“怎么了你,跟一凝吵架了?开始怀疑人生?”
“为什么吵架,她不稀罕你?”
季中临想了想,沉一凝没不稀罕他,但也没有很稀罕他,尤其她认了亲爹后,他的地位大概算可有可无。
如果当初去沉家庄下乡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名军官,那沉一凝也会做相同的事,跟另外一个男人睡觉,然后离开农村。
她做的所有事都是想离开农村,而不是因为心里有他。
“老丁,那你稀罕林楠楠吗,会跟她结婚吗?”
丁广生沉默片刻,“咱们这不是要去西北试飞,一去三五年,更有可能八九年,之前苏联有个型号战机试验九年才投入量产。”
“八九年啊,我家老大该上小学了。我必须要和林楠楠结婚,她肯定愿意跟我去西北随军,我俩在那生孩子过日子,等试飞结束,再一起回宁城。”
“你要问我对她有没有不一样的感情,也是有的。不过不瞒你说,我现在还是很稀罕佩云。但佩云是不可能跟我去西北的。”
丁广生顿了顿,“佩云稀罕的是你,如果她跟了你,我觉得你去哪她都愿意跟你去。哎,对了,佩云稀罕你,难道你看不出来?”
季中临捡起一根树枝,无意识的在地上乱画,低声道:“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我?说明你完全能判断女人对你有没有意思,有多大意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季中临问:“老丁,你觉得,沉一凝稀罕我吗?”
“这个嘛,她比较内敛,就是那种脑瓜子很聪明,想什么别人根本不知道。”丁广生说,“象我干妹妹这种女人吧,就特别有想法,虽然咱头比她大,但脑容量没她多。”
“不过我觉得她肯嫁给你,就是稀罕你。”
季中临苦笑,他们结婚也是因为沉一凝要在宁城站稳脚跟,现在她生了四条腿,稳得一匹。
丁广生刺探军情:“她是不是不愿意随军去西北?”
这都让他猜到了,季中临老实地点点头。
“挺正常的,我刚才说了,小沉同志有自己的想法,她一看就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女人,我不是说她不守妇道啊,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呢?”
“我给你打个比方,别看你人高马大,人模狗样,挺招女人稀罕的,但她是女儿国国王来的,你好比是东土大唐来的得道秃驴,她瞧上了。你迫于政治压力必须去取经,走了,人家也不会要死要活的,照样干国王干的风生水起。”
“她不太可能围着你转,但如果你不围着她转,她没准儿就不让你转了。她是有志青年,志向的志。”
“你是有痣青年,痦子的痣。”
“我对我干妹妹的理解就是这样的。”
季中临扔掉树枝,赌气道:“我为什么要围着她转,我又不是驴,她又不是磨,我年富力强,前途明朗,她不稀罕我,有的是女人稀罕我。”
“别说我没素质,我素质高低全看心情,不是我性格不好,是她驾驭不了。”
“还有,你他妈才是有痔青年,痔疮的痔。”
丁广生眯起眼睛瞅他一眼,“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看你要给你们老季家绝后了。”
季中临拔腿就走,无头苍蝇似的乱逛一圈,最后来到将军楼,一二楼还亮着灯。
他掏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季国明正要关最后一盏楼梯灯上楼,听见门响,转头,父子俩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季国明诧异地问。
季中临关上身后的门,无精打采道:“这是我家,我想回就回。”
他往楼梯口过来,季国明站着不动,等他到了跟前,稍一停顿的功夫,季国明拽着他回到了客厅。
客厅的灯灭了,借着楼梯的小灯,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脸。
季国明把季中临按到沙发上,“说,发生啥事了?”
“没啥事。”二十五岁的好大儿低眉耷拉眼,嘴硬,“我回来看看爸妈,不行吗,平常老说我不回来,现在回来了,还唠叼我,回不回你们都一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