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一天晚上,沉一凝吃完饭,烧开一大锅水,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穿上那件最好的衣裳,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半干的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
走出屋门的那一刻,整个堂屋都亮起来。
沉家三个男人正坐在吃饭的桌子前,商量明天结婚的流程,几点起床,在哪放鞭炮。
沉一凝一出来,三个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沉三全还是觉得姐姐太好看。
沉驴蛋见她穿戴停当象是要出去,大晚上的去哪儿?他语气不悦道:“明天结婚要早起,回去睡觉。”
“爹,我要嫁人了,想去娘的坟头上告诉她一声。”沉一凝语气冷淡。
沉驴蛋目光沉沉,说不出不同意的话。
沉一凝又说:“你不放心,让三全陪我一起去。你如果愿意,你和二柱也去,在娘坟前,咱们有什么说什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我不去。”沉二柱立即拒绝,沉一凝跟李大麻子结婚,他是最大受益者,原本穷的底掉没指望能娶上媳妇,现在不仅媳妇有了,钱也有了。
去张霞的坟上能说什么,说卖了你的女儿换媳妇?沉二柱没那个脸去见他娘。
沉驴蛋更不去,万一被张霞的鬼魂缠上,她能要了他的命。
“三全,你跟你姐去,早去早回。”沉驴蛋摆摆手,往自己屋里走,准备睡觉。
沉一凝突然叫住他,“爹,你真不去?那我想说什么可就说什么了,我等到半夜12点,看看我娘的魂儿能不能飘出来,见她最亲的女儿一面。”
“随你折腾,明天成别人家媳妇,我再不管你。”沉驴蛋打开里屋的门,重重一甩,怨气深重。
沉二柱也回了自己屋,沉一凝听见他脱衣服上炕的声音,轻声叹了口气。
“全全,咱们走,你多穿件衣服,半夜冷。”
沉三全说:“没事儿,我穿的厚。”
姐弟拿着手电筒出门,张霞的坟头远着呢,埋在西山。沉一凝却往东走。
“姐,你去哪?”沉三全拉住沉一凝,“不是要去给娘上坟?”
沉一凝微微一笑,说:“全全,你去连贵叔家等我,行吗?季中临要走了,我想去卫军家里送送他。我掉到河里,是他把我救上来的,于情于理,我该去送送他。”
沉三全问:“那你啥时候回来,还去给娘上坟吗?”
“我尽快去找你。”沉一凝顿了顿,“我没脸去见娘。如果人死后,成为天上的星,娘那颗星看见我嫁给李大麻子,早就气不亮了。”
“你别告诉爹,行吗?”
沉三全点头,“我谁也不说。我在连贵叔家等你,等你一起回家,多晚我都等。”
沉一凝搂上三全瘦弱的肩膀,坚定道:“走。”
季中临明天要走了,跟沉卫军、沉连德还有沉连贵喝了两杯,烧刀子酒辛辣烧灼,原本打算敞开喝不醉不归,沉连贵拦住他不让他多喝,说喝多了明天赶路晕乎。
两杯酒喝完,沉连贵不放心二丫一个人在家,走了。
刘爱英把饭桌子上的菜端走,嘱咐季中临早点睡觉。
在沉家庄待一个月,季中临心里五味杂陈,明天要走,好象解脱似的。回到宁城,回到基地,继续开轰炸机,战斗机,指导新兵蛋子,回归原来的生活。
沉卫军扶他回东屋睡觉,季中临推开他,“不用扶,没喝多,自己能走。”
“真能走?”
“就两杯,灌不倒我。”季中临推开北屋的门,朝身后的沉卫军摆摆手,步子稳稳地走到院子中,抬头一望,满天星斗,月如玉盘。
俗话说月是故乡明,他要回家,跟亲人们团圆。
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在院子里刷完牙,洗把脸,季中临掀起衣服直接擦了擦脸。
人和人是有差别的,象他这么讲卫生的不多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望一眼门口,没什么人来。北屋的煤油灯熄灭了,大家都睡了,也不会有人来了。
慢吞吞的脚步走到东屋门前,他转头又看一眼大门,真的不会有人来了。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等什么。
推开东屋的门,一米多宽的木板床上,赫然坐着一个人,梳两条乌黑发亮的麻花辫,穿一件白底蓝花的裙子,就象第一天见到她的样子。
季中临愣愣地站在门边。
沉一凝局促地站起来,伸手拽了拽裙子,低声说:“你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季中临眯起眼睛看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来多久了。他扭头看屋外,沉卫军没跟过来。
还以为她不来送他,但突然出现着实吓他一跳,“你怎么进来的,未经允许,随便进别人屋子,礼貌吗你。”
沉一凝有些尴尬,挤出一丝笑掩饰情绪,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壶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给他,“要喝水吗?”
“不喝。”季中临捻了捻太阳穴,烧刀子后劲大,烧得他头有点晕。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领教过这女人的厉害,走之前见一面已经足够,待时间久了,他心里没底,这么想着,嘴上开始赶人:
“你有正经事吗,没事走吧,不送。”
沉一凝放下杯子,慢慢往门口走,擦过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一点也不难闻,混合男人强有力的气息,像冬天下过雪之后的松木,她形容不出来,却忘不掉这味道。
季中临走到床边,坐下,脱鞋准备睡觉,他以为她要走,不料,她走到门边关上了门,还上了门栓。
“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
他抬头警剔地看她,“你又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