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临猜不透沉连贵说这些有何用意,他就想知道,沉一凝明天不来拿什么。
半晌,沉连贵回答他,“不来拿钥匙。”
“哪里的钥匙?”
“为什么要放在您这里?”
“开锁干什么?”
季中临追问不舍。
沉连贵含糊道:“她娘有个柜子,柜子的钥匙。”
季中临不相信,但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沉连贵嘴巴严实,卫军说他二大爷干过民兵队队长,这样的人有心眼有胆量,他不张嘴,用棍子撬也撬不开。
“中临啊,尝尝我自己酿的酒,纯高粱烧刀子。”沉连贵咧嘴一笑,他眼睛多毒啊,早就看出季中临听不到想听的,脸色不好看。
季中临端起酒盅,凑到嘴边,顿时,浓郁的辛辣钻进鼻腔,他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这酒味极浓烈,入口如烧红刀刃,吞入腹中,燃起滚烫火焰,火烧火燎。
“好酒!”
沉连贵说:“我有独门酿酒配方,你离开沉家庄,可就喝不到这么纯的了,多喝几杯。”
季中临心想,喝不到就喝不到,反正没有茅台好喝。
“你也二十多了,有对象吗?”
季中临放下酒盅,好笑的看着沉连贵,这大老爷们怎么跟女人似的,关心起家长里短来了,他说:“没有正式对象,不过有个认识挺久的姑娘,家里也比较满意。”
“你满意吗?”
“我?”季中临没琢磨过这事,“我觉得还行吧,结婚过日子生孩子,都差不多。”
沉连贵“嘿嘿”的笑,端起酒盅,“来,喝一个,让二大爷看看你酒量。”
几杯下肚,季中临走的时候,已经摸不着北了,沉连贵扶他回去,沉卫军迎出来,吃惊道:“咋还喝上了呢?喝酒也不叫我?”
沉连贵说:“你快扶他进去睡吧,这小伙子酒量还行,我都招架不了五杯,不过看他这烂泥样,他也招架不住。”
沉卫军把季中临扶进屋里,放倒在床上,脱鞋脱衣服,盖好被子,关上门出来,沉连贵居然还没走。
“二大爷,你还有事?”
沉连贵勾勾手指,让他凑近说话,“军啊,你信得过你这位首长不?”
沉卫军丝毫不迟疑,“信得过,人品没得说,说一不二的硬汉子。”
“凝凝跟着他,你觉得行不?”沉连贵脸色严肃认真。
沉卫军犯难,“二大爷,你咋还想这事儿,季少校跟一凝不可能啊,他过几天就走了。”
“虽然我也不想让一凝嫁给李大麻子。”沉卫军叹一口长气,“嫁给我多好,可我爹娘那关过不去。驴蛋大爷实在太差劲了,还有他那两个瘪儿子,谁碰上谁倒楣。”
沉连贵拍拍沉卫军的肩膀,“如果凝凝有机会跟季首长离开,你帮帮她,成不成?”
沉卫军见沉连贵不象开玩笑,联想他二大爷当年打死过日本鬼子,带领民兵游击抗战,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办法。
徜若一凝能离开这里,离开吃人的家庭,甩掉肮脏的麻子,沉卫军郑重道:“成!”
天边一颗模糊的星星,偷偷探出头,俯视人间悲欢离合。
沉一凝一夜未睡,在黑夜里,睁着明亮的眼睛,琢磨一晚上事儿。
第二天天一亮,起床洗漱,烧饭吃饭,与以前没什么不同。
除了去学校的路上,多一条尾巴。
沉三全跟在她身后,无聊地甩狗尾巴草。沉一凝讨厌沉二柱,但不讨厌沉三全。
二柱性格随沉驴蛋,骨子里透着阴狠。三全良善、天真,只不过整天受父兄的影响,染上很多不良习惯。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经过代销店,沉一凝花五毛钱给沉三全买了包桃酥,“全全,你在学校饿了就吃,困了就在办公室睡觉,姐姐上课,顾不上你。”
沉三全捧着桃酥,狂点头,“我不扰乱你上课。”
到学校,沉三全很听话,直接去办公室,坐在沉一凝办公桌前吃桃酥,等到学生下课,他出来跟高年纪的男孩子打宝,抓石头,跳格子,玩得挺开心,上课玲一响,别人回去上课,他去办公室吃桃酥,睡觉。
沉一凝上课的时候,让其他孩子背课文,把小草叫到门口,将一封信塞进小草裤兜,“你回家把这封信交给你哥,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然我爹又要打我。”
小草恨死打沉一凝的沉驴蛋,拍胸脯保证,“老师,我谁也不说,爹娘也不说。”
“也别告诉季首长。”沉一凝想了想,眉目低垂,“别告诉他。”
这趟浑水,她自己渡,再不连累他。
沉家庄迎来一场大雨,泾流之大,不辨牛马,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接一个的水花泡。
下雨天,上班人的灾难,庄户人的期盼。
一大早,沉卫军不见了人影。
季中临起床就没看见他,吃饭的时候还是没看见他。饭桌上,他的稀饭提早盛出来吹得温凉,玉米饼子搁在碗边,小瓷盘的咸菜今天换成腌黄瓜。
小草和小梅正在吃饭,主动向他打招呼,“首长哥,早。”
“你哥呢?”季中临坐下吃饭,看见沉连德拿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含着一根烟,静静地望着瓢泼大雨发呆。
小草说:“我哥昨晚梦见我们大姑了,今天一早非要去窦家村看大姑和大姑夫,这么大的雨,拦都拦不住。”
“等雨停了再去不好么?”小梅纳闷,“大姑和大姑父又跑不了,窦家村远着呢。”
刘爱英端着一盆腌黄瓜从厨房出来,往小瓷盘里添了两根,转头望一眼大雨,发愁,“你哥梦见你奶,你奶第二天就死了;你哥又梦见你爷,你爷当晚就死了。这次你哥梦见你大姑,我看你大姑凶多吉少,离死不远了。”
小草心直口快:“我哥梦谁谁死啊。”
“瞎咧咧啥!”沉连德脸色发黑,“你大姑活得好好的,没病没灾,实在要死一个也是你大姑父死。”
刘爱英不同意:“卫军没有梦到他姑父。”
沉连德没好气道:“咋地,你盼着我姐死啊,下回我让卫军梦他大姨。”
“你再说一遍!”刘爱英搁下咸菜盆,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
季中临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叔,婶子,都少说两句。那沉卫军还梦见过我呢,我不照样活蹦乱跳的,他又不是神汉,纯属巧合。”
刘爱英懒得跟沉连德吵架,时候不早了,她招呼小梅和小草背书包上学,“他爹,雨太大了,你送闺女去学校,学校门口有条水沟子,这会儿里面全是水,滑进去弄湿衣服。”
沉连德慢吞吞地站起来找雨衣。
“我去吧,叔。”季中临端起碗三两口喝完剩下的稀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