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有是个有心计的男人。
他五岁的时候,出麻疹,留下一脸麻子。小时候不觉得怎么样,十四五岁开始觉得丑,丑的不敢照镜子。
靠着他爹李大牙镶牙的手艺,他们家的日子一直过得宽裕,而他又是家中独子,下有三个妹妹。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跟着木匠师傅学了一手好木工活儿,打家具,做床做柜子,做木凳椅子,大件小件,游刃有馀,没有不会的,不仅出活儿,还细致,有口皆碑。
虽然丑,到二十岁结婚的年纪,说媒的络绎不绝。
这世道就是,丑可以忍,穷忍不了。再丑的人看久了也没那么丑,再好看的时间一到人老珠黄。
穷不一样,穷久了能毙命。
缘分这回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些年,看上李大有的姑娘,李大有瞧不上。李大有能瞧上的,姑娘死活不愿意。
相亲不下百次,次次告吹。李大有心灰意冷,脸也不洗了,澡也不洗了,他爹娘也管不了他,随他便了。
直到有一天,十九岁的沉一凝甩着两条大辫子从他身边经过,像春风吹绿大地,久旱迎来甘霖,李大有忽然又活过来了。
她温柔地喊他大有哥,每次遇到,都会跟他打招呼,他以前见过她几次,那时她还在上学。两家离得远,不常见到。
短短几年,她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大姑娘,漂亮地惊人。
李大有非她不可,说服爹娘,掏空大半家产搭上一个妹妹,换来沉驴蛋点头把沉一凝嫁给他。
如今,一片真心让她踩得稀巴烂。
李大有捏着那张介绍信,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三两下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不要!”
沉一凝尖叫,脸色发白,四肢冰冷,脑子里有一只野蜂横冲直撞。她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哽咽。
屋里安静的可怕,一切事物在昏暗中放大。
铺着灰布的书桌,桌上的竹子笔筒,筒里三只削尖的铅笔。旁边柜子门关着,里面有一个包袱。是为离开这里而准备的。
用不上了。
再也用不上了。
沉一凝吸了吸鼻子,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厨房。
她没有拿菜刀,杀人犯法,会坐牢。她平静的抓了两把辣椒粉,双手背在身后。
李大有跟过来,脸色黑沉,“沉一凝,你爹说的没错,女人不打不听话,今天你不想挨打,就跟我睡。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沉一凝往他跟前走两步,与他近距离面对面,柔了声音,“我不反抗了,大有哥,要睡觉,你还不来抱我。”
李大有微愣,心想沉驴蛋果然有两下子,他伸手搂上她的腰,想去握她的手。
“你会不会抱?”沉一凝的手移到胸前,“你左手握右手,把我圈在怀里,我会感到安全。”
李大有笑了笑,按她的话做,心里快要淌出蜜来,“你说咋抱就咋抱。”他低下头,嘴唇往她脸上凑。
沉一凝憋住气,猛然抬起双手按上他的眼睛,火红的辣椒粉逼出杀猪般的嚎叫。
“啊!啊!啊!”李大有闭着眼睛,像没头苍蝇似的转圈,“水,水在哪儿?”
“你个贱人,我杀了你!”他睁不开眼,挥舞双臂要抓她,钻心蚀骨的巨疼简直让人想把眼珠子抠出来。
沉一凝避开他,拔腿往院子跑,李大有被椅子绊倒,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吱哇乱叫。
她跑到大门口,怎么晃门也打不开,才知道门在外面锁住了。
沉一凝强迫自己冷静,李大有现在自身难保,追不出来,但是沉驴蛋一旦回家,能把她打死。
院子里,沉三全的自行车擦得锃光瓦亮。她把自行车推到墙根下,踩着自行车攀上墙头,平常怎么也不敢跳的高度,这次眼也不眨的跳了下去。
沉一凝跑啊跑,风在耳边呼啸,绝望在身体里乱窜,她一口气跑到黑龙河,岸边几个妇女在洗衣服,她不愿意让婆子婶子看见自己的狼狈样,便往东走,越往东,河水越深,深不见底,几乎没人来,河岸两侧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荒草里有蛇虫鼠蚁,沉一凝不在意,用手拨开草,大踏步往河边走,岸边有凸起的大石,被水流冲刷的干干净净,她站上去,蹲下身,清洗手上的辣椒粉。
流水冲走粉末,冲不走罪恶。
人间多得是好山好水,怎么没有一条好走的人生路?
“哗啦”一声水响。
沉一凝吃了一惊,侧头一看,季中临一丝不挂的从河水里冒出来。
四目相对。
全然忘记了人不喘气会憋死。
沉一凝从他头顶看到脚脖子,又从脚脖子看到头顶。
“啊!!!!”
“啊?????”
两人同时尖叫。
季中临捂住大前方,一个猛子又扎进水里。
天网恢恢,他全漏了,连一根毛也没藏住。
季中临游到水深的地方,冒出头,“窝草,沉一凝,你丫怎么来了?”。
沉一凝在石头上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窘迫道:“你怎么在这儿,这里水深,你也不怕淹死。”
“我来洗澡啊,这里没人,那边全是大姑娘小媳妇的在洗衣服。我不是怕被人看嘛。”
怕什么来什么,还是被人看全乎了。
沉一凝说:“我闭上眼,你快穿衣服。”
季中临实在也泡够了,再泡下去该秃噜皮了。他快速游到岸上,从水里爬出来,拿起地上的毛巾随便擦两把,手忙脚乱的套上衬衫裤子。
“我穿好了。”
沉一凝从手指缝隙瞥一眼,他真的穿好了,才放下手,从石头跳到岸上。
说也奇怪,来时满腔的压抑这会儿消失大半。介绍信让李大麻子吃了,把她所有的希望吃进肚子,那会儿她愤怒绝望极了。
可是一见到季中临,忽然就觉得总还会有别的办法。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不服输劲儿感染了她。
季中临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问:“你来干嘛,又要跳河?”
“没有!”沉一凝急忙否认,现在觉得寻死是件可笑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死,到了万不得已,也不该是她死,大家一起上路,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来洗手。”
季中临瞥她一眼,“你觉得咱俩谁像智障?你跑二里地,就为了来洗手,在家不能洗还是邻居家不能洗?骗三岁小孩呢你。”
“其实”沉一凝学他的无所顾忌,“我来偷看你洗澡的。”
她顿了顿,没脸没皮地补充几个形容词:“挺好看的,白白的,瘦瘦的。”
“窝草,沉一凝你这个女人,你,你”季中临脸红的滴血,活这么大,第一次被女人评价身材。
两人靠得近,沉一凝能闻到他发丝上洗发粉的苹果香味,干干净净的男人,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以后他也会结婚,嫁给他的女人该有多幸福。
不必忍受肮脏的躯体压在自己身上,不必担心娘家像资本家一样压榨自己,季中临会保护她,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沉一凝相信季中临能做到,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你到底来干什么?”季中临问。
沉一凝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我来走走,散散心。”
终归,她不够幸运,她只有自己。
徜若把介绍信被毁的事情告诉季中临,也许他会去揍一顿李大麻子,也许他会去镇上,让派出所所长再开一次介绍信。
即便有了介绍信,她也走不出大山,经过这次的事情,沉驴蛋会将她看得牢牢的,不准她离开半步。
沉一凝转身望着川流不息的黑龙河,河水在这片土地流淌几百年,麦穗黄了几百次,如果命运没有停留在跳河自杀的那天,也不该在沉家庄消磨殆尽。
人世间哪有公道,只有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