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修阳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副结婚照。
照片里,年轻的容青娥笑靥如花,依偎在一个同样年轻、意气风发的男人身边。
那时的她,眼睛里是有光的,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辰。
再看看眼前这个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女人,宁修阳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时间,真是个无情的东西。
“关门啊,愣着干什么?”
宁修阳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姿态闲适得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家。
“啊是。”
容青娥如梦初醒,慌忙关上门,转身局促地站在客厅中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无限拉长。
宁修阳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细细地打量着。
他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她伪装的坚强,首抵她内里那颗惶恐不安、濒临破碎的心。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吩咐一个下人,好笑道:“不是说请我吃饭么?还不去做?”
这句提醒,像是一根针,戳破了那层紧绷的氛围,却也让容青娥感到了更深的屈辱。
她不是在招待客人,她是在履行交易。
“我我马上去。”她咬着唇,逃也似的躲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门,一股冷气夹杂着凄凉扑面而来。
偌大的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鸡蛋,一把挂面,还有两个孤零零的、看起来放了好几天的西红柿。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就是她的生活,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总经理”光环下,最真实、最窘迫的境地。
她拿什么来招待这位身家亿万,挥手间就能决定她命运的老板?
就用这一碗寒酸的西红柿鸡蛋面?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背对着客厅,深呼吸,笨拙地洗菜,切西红柿,打鸡蛋。
锅里水烧开的声音,滋啦作响,她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为莒文明做这碗面的夜晚。
大学时,他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他从身后抱着她,偷吃她切好的西红柿;创业初期,他加班回来,她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他总会吃得一滴汤都不剩,然后抱着她说,老婆,你真好。
真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碗面,从温馨的夜宵,变成了他醉酒后、赌输后,发泄怒火的道具?
回忆好想哭!
容青娥的动作停滞了,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落在了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她是在为谁流泪?
是为那个己经面目全非的丈夫,还是为这段早己腐朽不堪的婚姻,又或者,只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她不知道。
客厅里,宁修阳靠在沙发上,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将她那副萧索孤寂的背影尽收眼底。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
他喜欢看猎物在落网前,那徒劳又绝望的挣扎。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被端了上来,摆在了宁修阳面前的茶几上。
面的卖相并不好,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蛋花也有些碎。
但那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酸甜香味,还是在这清冷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宁董,家里家里只有这些了,您您将就一下。”容青娥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宁修阳拿起筷子,什么也没说,夹起一筷子面,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这沉默,比任何挑剔的言语,都让容青娥感到煎熬。
一碗面,快要见底的时候,宁修阳终于放下了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味道不错。”
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然后抬眼看向她,靠在沙发上,手指随意敲击着大腿,似笑非笑道:“现在,可以聊聊那十五万了。”
来了。
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容青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根名为“羞耻”的弦,在紧绷了一整天后,终于彻底断裂。
恐惧、绝望、委屈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她像是要把这些年所受的所有苦楚,都一次性倾倒出来一样,声音嘶哑地开始诉说。
从莒文明如何染上赌瘾,到这些年她如何一次次地替他还债;从那个叫常成彪的催债人如何堵住她,到那句“去你公司找你老板聊聊”的致命威胁;从三天之内必须还清十五万的死命令,到她走投无路之下,打给他的那通求救电话。
她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那千疮百孔的生活,血淋淋地剖开,展现在这个男人面前。
说到最后,她己经泣不成声,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另一角,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无家可归的猫。
宁修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这种故事,他听得多了。
人性在金钱与欲望面前的脆弱与丑陋,他见得也多了。
他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戏般的漠然。
等她哭声渐歇,他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钱不是问题。”
他点开手机银行的界面,看着容青娥,道:“我现在就可以转给你。”
容青娥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卑微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但是”
宁修阳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没有按下转账键。
他身体前倾,那张英俊的脸在容青娥的视野里放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道:“容经理,我们得先谈谈这笔‘借款’的条件。”
“我不需要你还钱。”
容青娥愣住了。
“十五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宁修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耸耸肩道:“当然,对你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你只是被渣滓拖累了而己。”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为我创造价值,而不是制造麻烦的总经理。我需要我的下属,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而不是被家里的烂事分心。”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挑起她挂着泪痕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最重要的是,我需要确保我的秘密,永远都是安全的。”
这话,自然是用来骗容青娥的。
这点秘密算什么?
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