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那足以撕裂灵魂的狂潮,如同它毫无征兆地出现一般,又毫无征兆地骤然退去。
苏铭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牵引,从那片疯狂的虚无中抽离出来。
没有剧烈的空间转换感,更象是一种缓慢的沉降,如同从惊涛骇浪的海面,缓缓沉入一片深不见底、却奇异平静的水域。
当他的感知重新清淅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极度矛盾的土地上。
脚下传来的触感泾渭分明。
左半边脚掌感到一种温暖、酥麻的生机,仿佛踩在饱含露水的、刚刚破土的嫩芽上;
右半边脚掌却传来一种冰冷、死寂的寒意,如同踏风化的枯骨之上。
这两种感觉同时存在,界限清淅,却又诡异地相互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奇异体验。
他抬眼望去。
眼前的景象,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战场都要苍凉,却又比任何森林都要蕴含着一种倔强的生机。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芜战场遗迹。
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的,没有太阳,却有一种均匀的、晦暗的光线洒落,让一切都显得清淅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经年不散,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腐烂的甜腻;
但在这令人作呕的气息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新草的清甜和湿润泥土的芬芳。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窒息般的矛盾感。
目光所及,大地一片狼借。
焦黑的土地上是密密麻麻的弹坑和裂痕,散落着无数锈蚀断裂的兵刃、破碎的铠甲以及累累白骨。
这些骸骨形态各异,有人形的,也有各种奇异兽类的,大多残缺不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战斗的惨烈。
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着这片土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就在这片像征着彻底毁灭的景象中,生命,却以最顽强、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绽放着。
一株通体焦黑,被雷劈过无数次的枯树,虬曲的枝干如同挣扎的手臂伸向天空,但在那看似毫无生机的枝头,却奇迹般地缀着几片嫩绿的新叶,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颤斗。
一具巨大的、属于某种魔兽的头骨的眼窝中,没有魂火,却生长着一簇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蘑菇。
一面斜插在泥土中的、布满裂痕和暗红色锈迹的巨盾之下,一丛淡紫色的小花正悄然开放,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
生与死,这两种宇宙间最根本、最对立的力量,在这里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了最具体、最直观的景象,相互缠绕,相互渗透,相互依存。
苏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矛盾的气息涌入肺腑,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缓步在这片生死交织的土地上行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两种法则的交界在线。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株从巨盾下长出的小花。指尖传来生命的柔韧与微凉。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巨盾本身散发的、历经无数厮杀沉淀下来的死意与执念。
生命在死亡的庇护下,安静地绽放。
他走到那株半枯半荣的怪树前,手掌按在焦黑的树干上。
精神力缓缓探出。
他“看”到了树干内部,大部分组织已经彻底坏死,干枯如柴,但在最内核处,却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在缓缓流淌,支撑着那几片新叶。
没有纯粹的死亡,因为死亡孕育了新生;
也没有纯粹的生命,因为生命终将归于死亡。
苏铭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
他想起了自己掌控的亡灵之力。
亡灵,本身就是生与死边界最直接的体现!
它们由死亡中诞生,却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甚至能够行动、思考、战斗。
这难道不正是生死法则的一种奇异结合与运用吗?
此刻,在这片生死边界之地,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亡灵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生与死并非绝对的鸿沟,而是一个可以相互转化、相互依存的循环。
“混沌……”
苏铭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混沌并非秩序的缺失,也非混乱的狂欢……
混沌是包容一切对立面的原始之海,是孕育万有的摇篮!”
“秩序与混乱,是它的两种表现;
生与死,是它的两种状态;
创造与毁灭,是它的两种力量……
它们并非割裂,而是统一于混沌之中,相互斗争,相互转化,从而演化出无穷无尽的世界与各种可能!”
“我的混沌法则,不应偏执于任何一端,而应驾驭这种对立统一的动态平衡!
就象这片土地,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起点;
生命也非永恒,其存在本身就蕴含着衰亡的必然结果。
真正的强大,在于理解并掌控这种循环,在这种动态的平衡中,查找到属于自己的、最强大的存在方式!”
他想通了为何自己服用法则果实效果甚微。
因为他之前的感悟,潜意识里还是将混沌法则视为一种需要去掌控的、外在的力量。
但真正的法则,尤其是像混沌法则这种十分高阶的法则,更接近于一种状态,需要的是理解。
当他心中升起这层明悟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与脚下这片生死边界之地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他体内那停滞不前的混沌法则感悟,开始自发地活跃起来,不再是强行冲击瓶颈的躁动,而是一种如同溪流导入大海般的、自然而然的融合与增长。
他对“生”与“死”这两种对立法则的理解,化作了资粮,滋养着他那包容一切的混沌法则。
那层坚不可摧的70级瓶颈,依然存在,但其根基,似乎开始松动。
就在苏铭沉浸在这种与天地共鸣的玄妙状态中,对混沌法则的理解突飞猛进之时。
嗡!
他脚下的土地轻轻一震。
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某种法则层面的涟漪。
眼前那株半枯半荣的怪树,树冠上那几片嫩绿的新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枯黄、凋零;
但同时,在它焦黑的树干底部,一株全新的、更加翠绿的嫩芽破皮而出,焕发出盎然的生机。
生与死的轮回,在他眼前加速上演了一遍。
下一刻,整个“生与死的边界”场景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起涟漪,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