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铭踏过那荡漾的光门,预期的天旋地转并未持续太久。
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冰凉而富有弹性的水膜,周遭扭曲的光影和空间波动便迅速平息。
下一秒,他的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
首先袭来的是光线。
一种均匀、恒定、毫无变化的白光从上方洒落,没有太阳的刺眼,也没有阴影的斑驳。
它照亮了视野中的一切,却奇怪地不产生任何温度,也感觉不到光源的存在。
就象整个空间本身在发光,冰冷而死板。
紧接着是声音,或者说,是近乎绝对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处市集的喧嚣,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片过于“干净”的空间里都显得有些突兀。
苏铭定了定神,开始审视周围的环境。
他正站在一条无比宽阔、笔直得令人心悸的街道中央。
街道由一种灰白色的、光滑得反光的石材铺就,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接缝或磨损的痕迹,仿佛是一体浇筑而成。
街道向着视野尽头无限延伸,消失在那个同样均匀的白光之中,看不到任何弧度或拐角。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建筑。
这些建筑风格统一到了极致,全是标准的立方体或长方体,棱角分明,象是由巨大的积木搭建而成。
它们的高度、宽度、甚至窗户的大小和间距,都完全一致。
墙壁是同样的灰白色,窗户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招牌,没有植被,只有纯粹的几何线条和冰冷的光滑表面。
“这里就是幻心秘境?”
苏铭心中默念,岳瑞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
他不敢大意,立刻收敛心神,同时更加细致地观察。
他的目光投向街道上活动的“存在”。
那是一些“人形”生物。
他们穿着完全一样的、毫无特征的灰白色连体服装,步伐大小、频率、甚至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他们沿着街道两侧特定的局域行走,如同流水在线的零件,朝着固定的方向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绝对相等的距离。
没有交谈,没有左顾右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戴着一张无形的面具。
他们的存在,与其说是生命,不如说是这巨大精密机器中一个个会移动的齿轮。
苏铭尝试移动脚步,脚下的石板传来坚硬的回馈声,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淅。
他沿着街道向前走去,刻意放慢脚步,观察着两侧。
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同样是完美的直角,没有任何弧度。
交通信号灯显示着恒定的、冰冷的绿色光条,没有任何红黄变化。
行人们在路口精准地停顿、转向、继续前行,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无数次编程的机器人。
他试图靠近一栋建筑,伸手触摸那冰冷的墙壁。
触感光滑而坚硬,没有任何温度。
他凑近一扇漆黑的窗户,想看看内部,却发现那黑色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什么也看不见,只映出他自己略带惊疑的脸庞。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开始如同潮水般涌上苏铭的心头。
这种压抑并非来自外界的威胁或危险,而是源于这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渗透到每一个细节的秩序。
在这里,一切都被规划好了,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意外,没有变化,没有“生命”本该有的杂乱、活力与不可预测性。
他尝试释放出一丝精神力进行探测。
精神力如同水银泻地般蔓延开去,但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更加心惊。
整个城市的结构稳定得可怕,能量流动如同钟表机芯般精准、循环往复,没有任何冗馀或浪费。
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低频嗡鸣,其频率和强度都恒定得令人发指,仿佛已经这样运行了千万年,并且还将继续运行下去,直到永恒。
“绝对的秩序……”
苏铭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他回想起自己掌控的亡灵大军。
亡灵军团同样强调纪律和令行禁止,但那是一种为了战争效率而创建的、有明确目的的秩序。
而眼前的这座城市,其秩序本身就是目的,为了秩序而秩序,为了规则而规则。
它剔除了所有被视为“不稳定因素”的东西,包括情感、个性、偶然性,甚至自由意志。
他想起了自然界。
即使是看似有序的蜂巢或蚁穴,内部也充满了动态的调整、个体的微小差异和应对环境变化的灵活性。
而这里,连这种动态和灵活都被彻底抹杀了。
“这难道是法则的一种体现吗?”
苏铭陷入沉思。
法则,应该是宇宙运行的根本规律,是力量的本源。
秩序,无疑是许多法则的基础表现形式之一。
但眼前的“秩序之城”,将“秩序”推向了极端,推向了绝对化。
它展示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秩序成为至高无上的、不容丝毫违背的绝对主宰,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答案是:
一个精密、稳定、却毫无生机的牢笼。
在这里,万物皆有其位,万物皆循其规,看似完美,实则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创造力和进化潜力。
它是一潭死水,虽然不会腐败,但也永远不会孕育新的生命。
它是一个巨大的、永恒运转的钟表,精确报时,却永远无法理解时间流逝的意义。
“不,这不对。”
苏铭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法则不应是束缚一切的枷锁,而应是承载万物、演化万物的框架和土壤。
真正的法则,应该允许甚至鼓励在规则内的变化、碰撞与新生。
绝对的秩序,意味着终结,意味着‘死’。”
他想到了自己领悟的混沌法则。
混沌,常被视为无序和混乱。
但在此刻的对比下,苏铭隐约感觉到,混沌或许并非秩序的反面,而是秩序的源头和更广阔的背景。
混沌中蕴含着诞生一切秩序的可能性,而秩序若僵化到极致,则会退化为一种更可怕的、毫无生机的“死序”。
就在苏铭对“绝对秩序”的本质有了更深一层的明悟,心中那种压抑和排斥感达到顶点的刹那。
嗡!
他眼前的景象猛地一阵剧烈波动!
那些行走的“人形单元”身影开始模糊,冰冷的建筑线条开始扭曲,恒定不变的白光也开始闪铄不定!
仿佛他刚才的思考和感悟,触及了这个幻境存在的根基,或者说,达到了这一重考验的目的。
下一刻,整个“秩序之城”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轰然崩塌!
无数规则的碎片四散飞溅,然后化为虚无。
苏铭的意识短暂地陷入一片空白,随即被抛入下一个未知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