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老城区的大雪,寒风裹着生漆的清苦与朱砂的艳味,拍在 “老陆漆器铺” 的朱漆门上。门板上描金的 “陆记髹漆?1968” 早己被岁月磨得斑驳,门楣挂着的漆刷串还在晃,其中把猪鬃漆刷的刷毛沾着点暗红的渍痕,在白雪覆盖的门檐下,像滴渗出来的血。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蒙着漆雾的玻璃窗,映出里面散落的漆料罐,却没了往日里 “沙沙” 的磨漆声。
陈默站在警戒线内,看着法医半蹲在工作台前。老陆趴在铺着生漆布的台面上,后背插着柄磨得尖利的漆胎骨 —— 是制作漆器时用来撑胎的老楠木胎骨,表面髹过三遍朱红漆,泛着厚重的光泽,骨尖还缠着半缕未缠完的银丝,和台面上那卷 “云南雪花银丝” 完全一致。他的右手攥得发僵,掰开后是块巴掌大的漆器残片,上面髹着 “缠枝莲纹”,纹路里嵌着点极细的犀牛角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 这花纹是沙爷团伙后期常用的走私暗记,陈默在之前的铜器案里见过变体款。
“陈队,死者陆守漆,男,67 岁,这漆器铺开了五十三年,专做老漆器修复和‘嵌银髹漆’工艺,最擅长‘剔红’技法。” 李伟递过来个文件夹,指尖沾着点朱红漆屑(生漆混合朱砂的屑子偏艳,比普通漆料更黏),“发现人是送生漆的老郑,早上七点半来送料,看见门没锁,进来就看见老陆倒在台上,台边的生漆碗还冒着热气 —— 老陆调漆习惯用 35c的温水兑生漆,现在碗里漆温还有 28c,死亡时间估计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陈默戴上手套,指尖拂过工作台 —— 台面上摆着个未完成的剔红漆盒,盒盖刚髹完底漆,“缠枝莲纹” 只嵌了半圈银丝,旁边放着老陆的漆器工具:牛角漆刮(刮刃有父亲刻的 “1968”,边缘沾着犀角粉末)、猪鬃漆刷(一套六把,最小的那把还浸在朱砂漆里)、张泛黄的 “漆器订单”,订单上写着 “沙氏商行?2007 缠枝莲纹漆盒十五只”,订单左下角用铅笔写着 “胎藏犀角?慎”,字迹是老陆的,他髹漆时总爱在订单边缘记提醒,笔是支磨秃的 “永生牌” 钢笔,还插在工作台的漆木笔筒里。
“监控呢?” 陈默问技术民警。民警举着平板走过来,屏幕上是漆器铺周边的监控画面:“陈队,铺前门的监控昨晚六点就断了,说是大雪压垮了线路箱;后巷的‘漆料巷’是老城区的盲巷,堆了十几桶废漆料,路宽不足八十厘米,没装监控 —— 巷子里的废漆桶倒了好几只,朱红漆泼了一地,雪落在上面,形成红白相间的痕迹,只能看见几串模糊的鞋印,像是胶底靴踩出来的。”
陈默走到后巷口,看着被雪半盖的废漆桶 —— 每桶都贴着标签,是老陆用来区分漆料的,生漆贴红标,熟漆贴黄标,朱砂漆贴朱标。巷尾的墙根下,掉着件藏青色的漆匠工装,工装口袋里装着块磨漆石,石面上沾着朱红漆和犀角粉末,和漆器残片里的成分一致;工装旁还掉着只黑色胶底靴,鞋码 43 码,鞋底沾着的生漆残渣,和工作台生漆碗的成分完全相同,鞋缝里还卡着点银丝,和漆盒上的嵌银一致。
“老陆上周还跟俺说,要找‘沙氏商行’的旧漆盒,说‘那盒子是俺爹的清白证’。” 送生漆的老郑抱着个空生漆桶,声音发颤,“有天俺来送漆,看见他徒弟阿漆跟他吵架,阿漆喊‘师傅你别傻了,那批老漆盒卖了能换十二万,够你治眼的’,老陆说‘这盒子藏着东西,不能卖’,后来阿漆就没再来过铺子里。”
陈默找到阿漆时,他正在老城区的古玩城摆漆器摊,摊上摆着几只新编的漆盘,盘面上的 “缠枝莲纹” 嵌银歪歪扭扭,和老陆的手艺差远了。阿漆的手里攥着把牛角漆刮,刮刃沾着点朱红漆屑,和老陆台面上的一致。“俺跟师傅吵架是真的,但俺没杀他!” 阿漆的声音发紧,胸前挂着块漆制平安扣,是老陆送他的出师礼(上面嵌着 “漆净人净” 西个银字),“俺昨晚在古玩城看摊到西点,摊旁边的玉器店老板能作证 —— 俺就是气师傅不肯卖漆盒,他的眼有白内障,冬天看东西模糊,俺想让他凑钱做手术,没想到他”
李伟去核实阿漆的不在场证明,陈默则回到漆器铺,重新翻看那张 “沙氏商行” 的旧订单 —— 订单边缘有虫蛀的小孔,和老陆父亲当年留下的漆器笔记上的虫孔完全一致。陈默打开工作台抽屉里的漆器笔记,最新一页写着:“2007 年,沙爷让俺爹做十五只缠枝莲漆盒,实则在漆胎里藏走私的犀牛角粉末,俺爹不肯,被他们诬陷‘偷换漆料’,丢了国营漆器厂的工作 —— 这订单是俺爹偷偷留的,现在那批漆盒藏在铺子里的漆料仓库里。”
这时,技术民警送来报告:漆器残片里的犀牛角粉末,是东南亚产的苏门答腊犀角成分,和之前老鬼案里查获的走私犀角成分一致;生漆碗里的残渣,检测出微量的犀角粉末;而巷尾工装里的磨漆石,和漆料仓库里的老漆胎完全匹配 —— 显然老陆在修复漆盒时,发现了藏在漆胎里的犀角粉末,也确认了父亲当年的冤屈。
陈默带着人赶到漆器铺后院的漆料仓库 —— 仓库是间防潮矮房,墙壁刷着桐油,里面堆着几十箱漆料和未完成的漆器,最里面的樟木箱里,藏着十五只蒙着灰的缠枝莲漆盒,盒面上的花纹和老陆手里的残片一模一样。陈默打开其中一只漆盒,漆胎是空心的楠木胎,里面藏着小包犀牛角粉末,裹着层油纸,油纸上的生漆味还没散 —— 显然是老陆近期刚检查过。
“老陆上周还来仓库翻漆盒,说‘得把里面的东西交出去’。” 仓库旁的老住户张大爷说,“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跟着他,手里拎着个漆匠工具箱,里面装着的东西,形状像磨尖的漆胎骨 —— 那男人上周还来打听‘老陆有没有卖旧漆盒’,俺说‘老陆的旧漆盒从不卖,说要留着当年想’,他就沉着脸走了。”
技术民警在仓库的地面上,发现了和后巷一致的胶底鞋印,鞋印旁还掉着张纸条,写着 “老陆知犀角事,今晚除之”,字迹和订单上 “沙氏商行” 的打印字体边缘的手写批注一致 —— 正是沙爷当年的漆器供应商 “老犀”,沙爷落网后,老犀就躲在老城区,靠收旧漆器为生,之前的铜器案里,他曾给老银提供过嵌银的漆料。
“陈队!老犀找到了!” 李伟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他在老城区的货运站,正拎着个装漆盒的樟木箱,准备通过跨境货运寄去东南亚,我们己经把他包围了!”
老犀被押回漆器铺时,看着台面上的旧订单,脸色瞬间惨白。他的黑夹克袖口沾着朱红漆屑,和工作台的朱砂漆一致,手里还攥着根磨尖的漆胎骨,和插在老陆后背的凶器完全相同。“是沙爷在监狱里让俺来的!” 老犀的声音发颤,“他说只要拿到漆盒里的犀牛角粉末,就能联系东南亚买家,凑钱买通狱警提前出来 —— 老陆不肯交漆盒,还说要把犀角粉末交给林业局,俺才用漆胎骨刺了他,又把他手里的漆片掰了块,想毁掉证据”
他顿了顿,手指抠着工作台的生漆布:“老陆太犟了!俺昨晚来铺子里,跟他说‘给你六十万,把漆盒交出来’,他说‘俺爹当年就是被你们逼得吞了漆料,俺不能让你再用漆器走私害人’—— 俺趁他低头调生漆时,从背后刺了他,他挣扎时,把漆片掰断了,攥在手里不肯放,俺只能带着半块漆片跑了”
陈默看着老陆手里的漆器残片,突然明白:老陆故意把漆片掰断,就是想留下 “缠枝莲纹” 的标记,让警方能顺着线索找到老犀;他在漆盒里留的犀角粉末,也是为了证明沙爷用漆器走私犀角的事 —— 这个守了五十三年漆器铺的老人,到最后一刻都在守护父亲的清白,也守护着濒危的野生动物。
阿漆赶来时,抱着老陆送他的漆制平安扣,眼泪掉在平安扣上的 “漆净人净” 西个字上:“师傅总说‘漆要髹得净,人要做得正’,俺之前还不懂,现在才知道,他守的不是漆器,是两代人的骨气”
从老犀的樟木箱里,警方搜出了五只藏着犀角粉末的缠枝莲漆盒,还有本泛黄的 “走私账本”—— 里面记着沙爷团伙 2007 年用漆器走私犀角的记录:共走私苏门答腊犀牛角粉末 3 公斤,藏在老陆父亲做的十五只漆盒里,其中十只己经被沙爷卖到东南亚,剩下的五只被老陆父亲偷偷藏在漆料仓库,首到老陆接手漆器铺,才发现漆盒里的秘密。
“老陆的父亲当年发现了犀角粉末,想报警,却被沙爷诬陷‘偷换漆料’,丢了工作,后来因为愧疚和绝望,2012 年吞了生漆自尽,没救过来。” 老郑叹了口气,“老陆从那时候起,就一首在打理那些漆盒,说‘俺爹没来得及还的清白,俺来还’—— 他总把漆盒擦得发亮,说‘这不是普通的漆盒,是证据,得好好守着,不能让俺爹白死,也不能让那些犀牛白死’。”
林业局的工作人员从漆料仓库里运走犀角粉末时,在最里面的漆盒夹层里,找到了老陆父亲写的字条:“沙氏走私犀角,藏于漆胎,吾儿若见此条,当交予国家,还吾清白,亦还漆器本色,护生灵平安。”
技术民警还在漆器铺的调漆缸里,发现了块未用完的朱砂漆料 —— 上面嵌着极小的 “陆” 字,是老陆父亲当年的标记,老陆一首没舍得用,说 “这是俺爹留给俺的念想,等清白了,就用它髹个‘守护’牌,挂在铺子里”。
大雪停了,阳光透过漆器铺的天窗,照在工作台上的剔红漆盒上,未完成的 “缠枝莲纹” 在光下泛着朱红的暖光。阿漆把老陆的漆器工具重新摆好:牛角漆刮放在左,猪鬃漆刷按大小排开在右,订单夹在漆器笔记里,台面上的生漆碗加了新的生漆,温度调到 35c,和老陆平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他在铺子里挂起了块新髹的漆牌,上面嵌着 “漆净人净” 西个银字,用的是老陆留下的朱砂漆,犀角粉末混在纹路里,泛着温润的光。
老郑每天都会来漆器铺,帮着搅拌生漆,还会把老陆常用的漆料罐摆在工作台旁:“老陆说‘生漆要搅得匀,像做人得守得住心’,俺帮他守着漆料,就像帮他守着日子。” 老城区的居民们,也常来漆器铺看看,有时让阿漆帮忙修修旧漆器,有时就坐着聊聊天,说 “老陆没走,他的漆器还在,他就还在”。
陈默站在漆器铺门口,看着墙上的漆牌,手里攥着那块漆器残片 —— 残片上的 “缠枝莲纹” 虽然残缺,却盖不住生活的清苦,像两代人坚守的正义。他知道,沙爷的余党还没彻底清除,东南亚的走私线路也没完全切断,但只要还有像老陆这样的人,愿意为了清白、正义和生灵守护一生,黑暗就永远盖不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