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雪粒子敲在望河村头旧古籍修复坊的花格窗上,像极了父亲当年用毛笔蘸墨时的 “簌簌” 声。老沈蹲在铺着竹纸的修复台前,指尖捏着根细如发丝的竹镊子 —— 正给一本清代《论语集注》补缀虫蛀的纸页,镊子却突然卡在纸层间,触到片比蝉翼还薄的异物,透着淡青色,不像古籍原有的纸浆,倒像现代仿造的 “皮纸”。
这修复坊是父亲传下的,台面上的镇纸刻着 “1956”,是父亲进县文化馆修复古籍时的纪念。父亲临终前把《古籍修复要诀》塞给他,扉页写着 “纸辨千年纹,墨识百代痕,修旧如旧易,去伪存真难”。可现在,手里这本《论语集注》,偏让他犯了难 —— 纸是旧的,墨是老的,连虫蛀孔都像 “养” 出来的,唯独补在封底的那片 “衬纸”,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上周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来 “托修古籍”,自称 “阿砚”,放下这本《论语集注》和八千块钱,说 “沈师傅帮着把封底衬纸补牢,别拆,开春再取,另有重谢”。老沈捏着钱时,指腹的老茧都在抖 —— 孙子小望得了 “先天性白内障”,春节后必须做晶体植入手术,费用要二十万,儿子在城里开书店,去年遭了水涝,库存全泡了,这八千块够凑术前检查费,他没敢多问就收了。
可这几天修复时,怪事接连不断:夜里关坊,总听见工坊后窗有 “窸窣” 声,像有人在偷看;给古籍去霉时,衬纸里渗出淡青色的墨痕,晾干后竟显出几缕细如蛛网的线条;昨天给小望煮药,忘了关火,药罐烧糊的焦痕,竟和衬纸上的线条有几分像 —— 都是 “三横两竖” 的轮廓,像极了父亲笔记里画过的 “望河村旧窑址”。
“沈师傅,俺来拿上次修的《芥子园画谱》!” 李婶裹着棉袄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陶罐,“小望说想喝你熬的梨汤,俺炖了点,放了川贝。”
老沈赶紧用宣纸盖住那本《论语集注》,强装镇定:“在书架第三层,你自己取。” 他接过陶罐,指尖碰到温热的罐壁,心里却沉得慌 —— 李婶家的小宇和小望是小学同桌,上次小望看不清黑板,小宇还帮他念课文,他却藏着可能搅乱全村的东西。
李婶翻找画谱时,突然指着修复台:“沈师傅,你这衬纸咋泛青?俺娘家姥姥的旧账本,旧纸都是黄的。老沈刚想解释,工坊的门突然被推开,阿砚带着两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紫檀木盒,眼神冷得像残冬的冰:“沈师傅,那本《论语集注》,没动吧?”
老沈的后背瞬间绷紧,下意识挡在修复台前:“啥 啥动没动?衬纸刚补好,还没干。”
“没干?” 阿砚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抓住老沈的手腕,紫檀木盒 “啪” 地砸在台面上,“别装了!老鬼藏在衬纸里的‘墨线图’,你要是敢拆,或者报给警察,你孙子小望的晶体,可就‘没着落’了 —— 我打听了,市医院春节后只有一套适配的人工晶体,要是俺让人‘订’走,你说小望的眼睛,拖到夏天还能看见光不?”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软肋。老沈想起小望昨天还拉着他的手说 “爷爷,俺想看见向日葵开花”,声音软得像棉花。他的手开始抖,却强撑着掰开阿砚的手:“俺不知道啥墨线图,你们找错了!”
“找错?” 阿砚示意两个风衣男按住老沈,自己拿起那本《论语集注》,“上周我让人来查,看见你对着衬纸发呆,肯定是发现了!今天要是拿不出图,我就把你这工坊的古籍全烧了,再往墨里掺‘东西’,让你再也修不了书 —— 顺便把你收我钱的事,跟全村人说,让大家看看‘沈修复’是咋拿孙子的眼睛换钱的!”
老沈的牙咬得发疼,腮帮子鼓起来。他看着书架上的古籍 —— 有张奶奶托修的《家传药方》,有王叔的《族谱》,还有小望等着看的《西游记》绘本,要是让阿砚烧了,他还有啥脸见人?
他偷偷摸向口袋里的老年机 —— 儿子设置了 “长按 1 号键发定位”,指尖刚碰到按键,一个风衣男突然夺过手机,摔在竹纸堆里,屏幕碎成蛛网。阿砚己经用美工刀挑开封底衬纸,淡青色的墨线露出来,像张缩小的地图,标着 “望河村西?旧砖窑”。
“找到了!” 阿砚伸手去揭衬纸,老沈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不能拿!那是老鬼造假文物的工坊图!你们想仿造古籍骗钱,害死人!”
“害死人?” 阿砚狠狠推了老沈一把,他摔在修复台上,《古籍修复要诀》掉在地上,扉页的 “去伪存真” 西个字被雪光映得发亮,“你收我钱时咋不说害死人?现在装清高!”
阿砚从紫檀盒里掏出瓶褐色液体,标签写着 “工业墨汁”:“再拦着,我就把这倒进你修复的古籍里,让所有书全成‘假书’!”
李婶吓得脸色发白,却没跑,悄悄往后退,从棉袄里掏出个备用手机 —— 是陈默上次来村里留的,说 “有事就打,别怕”。她手心里全是汗,刚拨通,就听见阿砚吼:“你敢打电话!”
阿砚扑过去抢手机,李婶往门外跑,一个风衣男追出去,却被刚赶来送柴火的小望拦住 —— 小望手里抱着捆松枝,虽然看不清,却死死拽住风衣男的裤腿:“不许欺负李婶!”
阿砚急了,举起墨汁瓶就要往古籍上倒,老沈爬起来,抓起台面上的镇纸,挡住古籍:“你敢倒!俺就用这镇纸砸你!”
就在这时,他瞥见《古籍修复要诀》扉页的墨痕 —— 父亲当年用朱砂在 “墨识百代痕” 旁画了个小圈,圈里是 “淘米水浸纸显真纹”。老沈突然想起,昨天给衬纸去霉时,沾了淘米水的棉签,曾让墨线显过更多纹路!他突然喊:“你手里的是假图!真图在墨里!”
阿砚一愣,老沈趁机夺过《论语集注》,往陶罐里舀了勺川贝梨汤 —— 梨汤的酸度和淘米水相似,浇在衬纸上,淡青色墨线瞬间晕开,显出更多细痕:不是旧窑址,是邻市 “龙脊山古寺” 的地形图,旁边还写着 “正月十六寅时交货”!
“你耍我!” 阿砚气得发抖,举起美工刀就冲过来,老沈却把古籍举得高高的:“这是你造假的证据!老鬼都被抓了,你还想替他卖命?”
与此同时,望河村外的警车旁,陈默正盯着手机里的匿名举报信 —— 发信人自称 “当年的帮工”,说 “老鬼有个外甥叫阿砚,在望河村用古籍藏造假工坊图,目标是龙脊山古寺的唐代碑刻”。
举报信里还附了张老照片:1980 年的县文化馆,父亲和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古籍架旁,男人胸前的徽章,和阿砚昨天在警局 “报备” 是戴的,一模一样 —— 都是老鬼早年开 “文物商行” 时的标志。
“李婶的电话通了!” 李伟突然喊。陈默接起电话,听见里面传来老沈的吼声和东西碰撞的声音,还有小望的哭腔:“陈叔叔,快来!有人要烧爷爷的书!”
陈默立刻下令:“往古籍修复坊冲!另外,联系龙脊山派出所,查古寺周围的废弃工坊!”
警车在雪地里疾驰,陈默翻着举报信里的细节 ——“阿砚擅长仿造清代古籍,墨里掺青黛,纸用老纸新染”,这和老沈之前在电话里提过的 “古籍异常” 完全对得上。他突然想起,上次去老沈家,看见《古籍修复要诀》扉页的朱砂批注,父亲曾说 “老沈的爹,当年为了护一本唐代碑帖,跟老鬼的人打过架”—— 原来匿名举报的,可能就是当年和老沈父亲一起护碑帖的人。
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时,阿砚正把老沈按在修复台上,美工刀对着古籍。老沈死死护住书,指尖被刀划开,血滴在衬纸上,竟和墨线晕在一起,显出 “造假工坊在古寺后山溶洞” 的字样。
“不许动!” 陈默和李伟冲进来,李伟一把扑倒阿砚,手铐 “咔嚓” 锁上。另一个风衣男想跳窗跑,被门口的民警按住。
陈默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本《论语集注》,用棉签蘸了点梨汤,衬纸上的墨线全显了出来 —— 龙脊山古寺后山的溶洞位置,还有 “仿造唐代碑刻,卖给海外买家” 的字样。
“阿砚,老鬼残余势力的最后一个造假工坊,我们找到了。” 陈默看着他,“你以为用老纸新染就能骗过老沈?可惜你忘了,真正的古籍修复师,能辨出墨里的‘人心’—— 你的墨里掺了青黛,却没掺老墨该有的‘松烟香’,这就是破绽。”
阿砚趴在地上,脸涨得发紫:“不可能!老舅(老鬼)说这仿造术天衣无缝,你们咋会发现?”
“因为他。” 陈默指了指老沈,又晃了晃手机里的举报信,“老沈父亲当年护下的碑帖,就是你想仿造的唐代碑刻的拓本;匿名举报的,是当年和他一起护碑帖的老伙计 —— 你们以为能靠古籍藏图,却忘了望河村的人,守着的不只是手艺,还有良心。”
老沈捂着流血的手指,看着陈默手里的古籍,突然红了眼:“俺早该想起爹的话,‘墨识百代痕’,不只是识墨,是识人 —— 你眼里只有钱,墨里就没有‘真’,咋能瞒得过?”
这时,苏晓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满是兴奋:“陈队!龙脊山派出所在古寺后山溶洞里,查获了二十多块仿造的唐代碑刻,还有全套造假工具!海外买家的船也被海关扣了,老鬼的残余势力全端了!”
阿砚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头抵在地上哭:“俺错了 俺就是想拿了钱,给俺妈治尿毒症”
“治尿毒症?” 李伟捡起地上的工业墨汁瓶,“你用威胁老人、欺负孩子、想毁古籍的方式治尿毒症?老沈的孙子等着看世界,望河村的人等着护古籍,那些被你骗的买家,等着的是真文化,你把这些都当草,配说治病?”
老沈走到小望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小望用小手擦了擦他手上的血:“爷爷,你的手疼不?俺以后帮你翻书。” 老沈笑着点头,眼泪却掉在小望的头发上 —— 他没辜负父亲的嘱咐,没辜负村里的信任,更没让小望失望。
后来,民警把阿砚他们押走了,文保部门的人来清点了古籍,李伟带着工友给工坊装了新窗户,还帮老沈买了最好的 “松烟墨”。老沈每天都来修复古籍,手上的伤好了,却留了道疤,他说这是 “给小望的纪念,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眼睛看见的更重要”。
春节前,小望的手术很成功。拆纱布那天,小望第一眼就看见工坊门口种的向日葵花籽 —— 是陈默和李伟送来的,袋子上写着 “春暖花开时,向阳而开”。小望拉着老沈的手,指着花籽地笑:“爷爷,俺看见了!明年夏天,花肯定比书里画的还好看!”
陈默来送术后复查单时,带来了匿名举报人的消息 —— 是老沈父亲当年的同事,现在在省文化馆做修复,当年怕老鬼报复,没敢露面,首到老鬼被抓,才敢举报。老沈握着父亲的《古籍修复要诀》,扉页的 “去伪存真” 西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风拂过古籍坊,带着松烟墨的清香和雪融化的潮气,混合着小望的笑声和翻书的 “沙沙” 声。老沈坐在修复台前,给那本《论语集注》补最后的纸页,竹镊子捏得很轻,像在守护着父亲的嘱托,也守护着望河村再也不会被搅乱的安宁。
夕阳把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花格窗上的雪粒化了,顺着窗棂往下滴,像极了父亲当年修复古籍时,滴在纸上的墨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