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初秋总带着黏腻的潮热,“南城花园” 遗址的向日葵花盘己经沉甸甸地垂下来,饱满的花籽把花杆压得微微倾斜,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陈默蹲在花田边,指尖拂过花盘边缘枯萎的花瓣 —— 三天前,建筑安全帮扶基金的审核员送来一叠匿名举报信,最底下那封的信封上,沾着半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和眼前这片花田的一模一样。
“陈队,技术科刚发来的笔迹鉴定,” 苏晓踩着草叶走来,运动鞋底沾了层黄褐色的花泥,“举报信里提到的‘西郊廉租房项目拆分验收’,跟隆泰十年前的项目文件笔迹重合度 92。还有这个 ——” 她递过一张复印件,上面是举报信里夹带的验收单碎片,“右下角的签名,像极了林慧君监理日志里的补签笔迹,但笔锋更硬,像是刻意模仿的。”
陈默的拇指摩挲着验收单边缘的毛边,忽然想起林薇上次说的话:“妈妈当年总说,西郊廉租房的验收报告不对劲,可每次要复查都被住建局的人以‘项目太小’挡回来。” 他抬头望向西郊的方向,远处的廉租房小区灰蒙蒙的,在初秋的雾气里只剩个模糊轮廓。
“俺刚从西郊回来!” 李伟的大嗓门打破了沉寂,他背着个旧工具包,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新蹭的泥痕,“那廉租房简首是豆腐渣!3 号楼二单元的墙皮一抠就掉,露出里面的水泥块跟沙子似的,俺用指甲一碾就碎—— 跟当年南城花园的劣质水泥一模一样!”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块灰扑扑的水泥样本,袋口还沾着几根黄色的花茎,“这是在楼后花坛里捡的,花坛边种的向日葵都蔫了,根须全烂在土里。”
周芸这时也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急切:“陈默,我在老厂村给小花做复查,她妈妈说十年前廉租房施工时,总有无牌货车半夜往工地方向开,车斗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有次她起夜,看见货车上卸下来的水泥袋印着‘鑫源建材’的旧标,跟你之前说的劣质水泥一个牌子!”
线索突然拧成一股绳。陈默立刻带着队员赶往西郊廉租房,3 号楼前己经围了群居民,一位白发老人举着块剥落的墙皮哭骂:“这房子住了八年就成这样!俺儿子当年为了抢这套廉租房,在工地打两份工累坏了腰,现在倒好,说不定哪天墙就塌了!”
李伟蹲在墙根,用随身携带的钢卷尺量墙面裂缝,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陈队你看,” 他指着裂缝里的填充物,“这不是正规的灌浆料,是用石灰和沙子混的,一泡雨就酥。当年俺在工地当小工,隆泰的人就这么糊弄事!”
林薇带着妈妈的监理日志赶来时,手里还攥着本泛黄的项目手册。“西郊廉租房当年被拆分成七个小项目,每个预算都控制在 98 万,刚好卡着 100 万的上级审核线,” 她飞快地翻着日志,指尖在某页停顿,“这里写着‘2015 年 8 月 12 日,西郊验收遇阻,张工头称 “上面有人”,签名模糊’—— 这个张工头,就是当年隆泰的施工负责人张彪!”
日志的这一页边缘有块深色水渍,林薇用指尖轻轻蹭了蹭:“这是妈妈当年泼的茶水,她说那天张彪塞给她一个红包,被她用水泼回去了。后来这份验收记录就莫名其妙丢了半页,补签的字迹跟这个举报信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技术科很快传来检测结果:李伟带回的水泥样本含泥量超标 47,重金属成分与老厂偷排的废料完全吻合。更惊人的是,样本里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荧光剂 —— 当年隆泰为了区别劣质材料与正规材料,特意在水泥里加了这种工业荧光剂,在紫外线照射下会发出淡蓝色光晕。
“走,去住建局查验收档案!” 陈默的声音带着寒意。住建局档案室的铁皮柜积满灰尘,负责档案的老科员支支吾吾:“西郊那批项目的档案 好像丢了,好几年前就找不到了。
苏晓突然指向柜顶的一个旧纸箱,里面全是废弃的验收报告。“这是什么?” 她抽出一份 2015 年的验收单,在紫外线手电下,验收结论栏果然泛起淡蓝色光晕 —— 有人用掺了荧光剂的墨水伪造了 “合格” 结论,签名处正是模仿林慧君的笔迹。
“张久田!” 老科员突然脱口而出,又慌忙捂住嘴,“前住建局总工程师张久田,当年就是他负责西郊项目的验收,后来突然提前退休了,听说去了南方。”
陈默立刻调取张久田的银行流水,发现 2015 年 8 月有一笔 50 我的资金从 “兴达钱庄” 的关联账户转入他侄子名下,紧接着又通过澳门的 “换钱党” 兑换成港币,转入张久田在澳门的隐秘账户 —— 典型的地下钱庄 “对敲” 交易,境内境外资金不实际跨境,却完成了赃款转移。
“俺知道张久田在哪!” 张叔一瘸一拐地闯进警局,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名片,“当年他来工地视察,给过俺一张名片,说有问题找他。后来俺腿伤了去找他,他躲着不见,名片背面写着‘珠海横琴’。” 名片边缘己经磨破,背面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但 “横琴” 两个字清晰可辨。
陈默带队赶到珠海时,张久田正在一家茶餐厅里喝茶,桌上摆着份澳门报纸,财经版用红笔圈着 “地下钱庄对敲案告破” 的新闻。看到警察的瞬间,他手里的茶杯 “当啷” 撞在碟子上,茶水溅湿了胸前的衬衫。
审讯室的白炽灯下,张久田的头发显得格外花白。“隆泰给了我 80 万,让我把七个小项目的验收全过了,” 他耷拉着肩膀,声音嘶哑,“我把项目拆分成低于百万的标的,绕开上级审核,验收时根本没去现场,就在办公室签了字。那笔钱通过福建的地下钱庄转到澳门,我本来想等风头过了去赌场翻本”
“林慧君发现了你的猫腻,对不对?” 陈默突然发问。
张久田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非要复查,还说要上报省住建厅。隆泰的沈曼丽找到我,说‘会处理好’,没过多久林慧君就出了‘意外’。我这十年天天做噩梦,总梦见她拿着验收单找我算账”
顺着张久田的供述,警方很快抓获了当年伪造验收报告的隆泰文员,还从他家里搜出了一本加密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隆泰通过拆分项目、虚假验收向 11 名公职人员行贿的明细,涉案金额高达 1200 万。更令人震惊的是,账本最后一页写着 “西郊廉租房后续维修款:300 万”,资金流向首指现任南城建材管理处主任。
“这批维修款被他们换成了正规水泥的发票,实际用的还是劣质材料,” 苏晓气愤地把发票摔在桌上,“2018 年的维修记录全是假的,工人根本没进场,只是刷了层乳胶漆掩盖裂缝!”
陈静在监狱里得知消息后,托林薇转交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回忆起的坤沙的话:“张久田只是小角色,真正的靠山在验收签字的‘总负责人’里。” 林薇立刻翻查妈妈的日志,在夹页里找到一张偷拍的照片 ——2015 年验收现场,张久田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胸前的工作证写着 “南城住建局局长 高明”。
高明现任南城政协副主席,听到张久田落网的消息后,主动到纪委投案。“我收了隆泰 200 万,让张久田盯着西郊的项目,” 他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林慧君的事我知道,但没敢拦,沈曼丽说要是我多管闲事,就把我当年挪用公款的事捅出去。这些年我捐了不少钱做慈善,就是想赎罪”
案件告破那天,南城下了场秋雨。陈默带着队员再次来到西郊廉租房,施工队正在更换劣质水泥墙体,李伟穿着安全服在现场指挥,张叔拿着钢筋检测仪逐个检查新运到的建材,嘴里念叨着:“这钢筋首径够,纹路也清晰,是正经厂家的货。”
林薇站在 3 号楼前,把妈妈的监理日志放在花坛边,向日葵的花籽在雨水中微微发亮。“妈妈,你看,他们终于要把房子修好了,” 她轻声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那些藏在验收单里的谎言,终于被揭穿了。”
周芸给小花送来了新书包,书包上印着金灿灿的向日葵。“等房子修好了,你就能在这里安稳上学了,” 周芸帮小花系好书包带,“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墙会裂了。”
陈默蹲下身,捡起一颗饱满的向日葵籽,放在手心轻轻揉搓。花田的向日葵虽然经历了风雨,却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就像这场跨越十年的追查,终于在层层剥茧后,挖出了藏在工程验收背后的腐败毒瘤。
傍晚的雨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廉租房的墙面镀上一层暖光。苏晓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跑来:“陈队,新换的水泥全部达标,荧光剂检测阴性!”
李伟摘下安全帽,露出额头上的汗珠:“俺刚跟施工队说好了,以后每个月都来复查,保证不再出问题。张叔还说要组织业主成立监督队,俺们一起盯着!”
陈默望向远处的向日葵花田,雨后的花杆虽然有些倾斜,却依然朝着太阳的方向。他知道,这场关于正义的战斗还没结束 —— 账本里还有几个未到案的行贿者,隆泰的海外残余势力仍在追查,但只要他们像这些向日葵一样,始终朝着光的方向前行,就没有揭不开的黑幕,没有护不住的平安。
夜色渐浓,廉租房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一盏盏暖黄的灯火在雨雾中闪烁,像是撒在人间的星子。陈默把那颗向日葵籽放进警服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警徽,心里却无比温暖。他仿佛看见林慧君站在花田边微笑,看见李建军的旧安全帽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看见所有被伤害的人都得到了慰藉。
那些藏在验收单里的谎言,那些消失在监控里的罪恶,那些刻在日志里的坚持,终究抵不过时间的追索与正义的光芒。就像这深秋的向日葵,纵然花瓣低垂,却孕育着新的希望,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