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着一种无声的煎熬。段晴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一颗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试图不激起任何涟漪。她照常刷卡进门,对前台值班的小张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浅笑,甚至还能在走廊上遇到队长周明远时,语气平稳地汇报手头一个盗窃案的进展。
“嗯,跟进得不错,有眉目了及时沟通。”周明远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段晴垂下眼睑,避开了那道过于锐利的视线,轻声应了句“是”,便侧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区。
工位还是那个工位,电脑屏幕待机的蓝光幽幽闪烁着,旁边却空了一张椅子。那是“阿城”的专属位置。以前,她每次抬头,总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蜷在对他来说有些狭小的椅子里,要么对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要么就埋着头,极其专注却又笨拙地握着她给的铅笔,在废打印纸的背面涂抹着谁也看不懂的抽象线条,偶尔还会因为用力过猛而戳破纸张,然后抬起眼,用那种混合着懊恼和依赖的眼神望过来,让她忍不住失笑。
而现在,那张椅子空着。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恰好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照在空荡荡的椅面上,浮起的细微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像某种寂寥的仪式。段晴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动作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打开电脑,调出需要处理的文件,目光落在屏幕上,却久久无法聚焦。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旁边工位的李姐泡了杯花茶,香气袅袅飘过来,随口问道:“小段,今天阿城没跟你一起来啊?那孩子,还挺黏你的。”
段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握紧,喉头一阵发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头,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他有点感冒,在家休息呢。”声音出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哦,这样啊,那让他多喝点热水,好好休息。”李姐不疑有他,端着茶杯回了座位。
段晴转回头,面对屏幕,视线却再次模糊。她迅速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借此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连最普通的日常问候,都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向她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平静假象。
午休的食堂,更是成了一处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踏入的炼狱。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各种嘈杂的谈笑。段晴端着餐盘,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会早早占好座位,看到她进来就会眼睛一亮,笨拙地挥舞着胳膊,然后眼巴巴等着她坐下,再把餐盘里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鱼块一股脑夹到她碗里的“大个子”。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才在一片喧闹中,默默地、近乎逃避般地,找了一个最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大多数人。
食堂打菜的阿姨看到她,笑容满面,手下意识地多舀了一勺她爱吃的菜:“小段来啦!咦,阿城呢?今天特意留了个大鸡腿,那孩子每次都能吃俩!”
“谢谢阿姨,他不舒服,没来。”段晴接过沉甸甸的餐盘,低声道谢,不敢看阿姨的眼睛,转身快步离开。走向座位的每一步,都感觉有目光落在背上,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首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餐盘里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她却味同嚼蜡,每一口都吞咽得异常艰难。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胀得难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下班时刻的到来,反而带来一种更深的恐惧。推开家门,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死寂的冰冷。玄关处,没有那个听到钥匙响动就会跌跌撞撞跑过来,差点被鞋柜绊倒,然后咧着嘴傻笑迎接她的高大身影。客厅里,他常坐的沙发角落,还随意丢着一本她给他买的幼儿识图画册,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的太阳和小鸟,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茶几上,放着他没拼完的简易拼图,缺了最后一块。
厨房里,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手忙脚乱的夜晚,他非要学做西红柿鸡蛋面,结果把鸡蛋壳掉进了锅里,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脸上、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酱汁,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批评的大孩子,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某种笨拙的期待。那碗面最终咸得发苦,她却吃得一滴不剩。
浴室里,夜深人静时,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他洗澡时哼唱的、完全不在调上的、欢快而幼稚的歌谣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微的物件,甚至空气中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气息,都在无声地、一遍遍地提醒她:那个人,不在了。思念如同无孔不入的潮水,在每一个独处的间隙,在每一次夜深人静时,汹涌而至,将她彻底淹没。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首到天亮,耳边反复回响着录音里他最后那句哽咽的“我爱你”和沉重如山的嘱托。泪水常常无声地浸湿枕巾,冰冷一片。
然而,极致的悲痛并没有摧毁她,反而像一场淬火,将她的意志锻造得异常坚韧。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龙一用那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最重要的线索和未尽的责任交给了她。她必须振作,必须把他未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
她开始更加疯狂地投入工作,主动申请承担那些最危险、最繁琐、别人不愿意接的外勤任务和夜间值班。在追捕一个流窜作案的盗窃团伙时,她不顾个人安危,第一个冲进嫌疑人藏匿的出租屋;在整理积压多年的卷宗时,她通宵达旦,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与老k势力相关的蛛丝马迹。她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榨干,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强行麻痹那颗因思念和担忧而时刻绞痛的心。
同时,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她更加隐秘而执着地追查着龙一留下的线索。书房的那盏台灯,常常亮到凌晨。她将龙一留下的草图、符号、账户列表铺满书桌,与手头能接触到的所有案件卷宗、内部通报进行交叉比对,试图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找出那条隐藏的、通向真相的暗线。她知道老k的触角可能无处不在,每一次敲击键盘,每一次拨通电话,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想到龙一可能正身处比她险恶十倍百倍的黑暗中,与那些可怕的敌人周旋,她便觉得眼前的这些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龙一,你到底在哪里?是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还是正在与那些可怕的敌人进行着殊死的搏斗?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等我等我找到足够的证据,等我变得足够强大,等我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成为你的拖累。
思念蚀骨,却也化为了最坚韧的动力和最锋利的武器。段晴的眼神,在泪水的反复洗礼下,褪去了曾经的些许迷茫和依赖,变得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寒星,清澈、锐利,且无比坚定。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女孩,她正在痛苦中淬炼,试图生长出属于自己的、足以劈开黑暗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