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市委大院里银杏金黄。
林城老市长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落叶翩跹,手中捧着刚刚收到的任命文档——他即将接替叶尘,出任林城市委书记。
这份意外的任命让他百感交集。
手指轻轻摩挲着红头文档上的烫金字体,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在政坛耕耘大半生,能在退休前获得市委书记的职务,已是组织对他最大的认可。
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在于守城,能够稳妥地维持一座城市的运转已经是不容易,而开拓创新则需要叶尘那样的年轻干将来完成。
“这样就很好。”
他轻声自语,将文档锁进抽屉。
自己这个年纪,能够再进一步已是幸运。
发展重任就交给正值壮年的高育良去承担吧,哈哈哈。
想到这里,他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高育良拿着文档走了进来。
“育良啊,以后林城的发展就交给你了。
我年纪大了,给你们把把关、掌掌舵就好。”
望着高育良离去的背影,他缓缓坐回办公椅,目光掠过墙上林城的地图。
这座城市见证了他大半生的奋斗,如今能在更高的位置上为它站好最后一班岗,他已心满意足。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这个秋意渐浓的下午,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一九九二年七月,流火铄金。
一辆黑色轿车划破午后的热浪,在蜿蜒的公路上平稳前行。
叶尘靠在座椅上,目光掠过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林城那些熟悉的厂房烟囱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下,取而代之的是京州初现雏形的高楼轮廓,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秘书小张从副驾驶座转过身,轻声打破车内的宁静:“书记,再过半小时就到京州地界了。”
叶尘微微颔首,视线仍焦着在窗外。
他摇落车窗,温热的风立即灌入车厢,带着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还有远方城市特有的喧嚣。
“小张,你说京州和林城,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叶尘突然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缥缈。
小张认真思索片刻:“京州更繁华,城市规模更大,人口也比林城多的多……”
“不,”
叶尘轻轻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
“最大的区别在于,林城的问题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面上——设备老化、技术落后、工人下岗,象一张摊开的图纸,哪里需要修补一目了然。而京州……”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已经穿透了那些光鲜的外表,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京州的问题,都藏在这片繁华之下。
就象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表面上郁郁葱葱,可地下的根系却可能已经腐朽。”
轿车转过一个弯道,一片热火朝天的施工工地跃入眼帘。
数十座塔吊如同钢铁森林,在高耸入云的楼架间缓缓转动。
崭新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勾勒出令人惊叹的城市天际线。
“你看,”
叶尘指向那片蓬勃发展的新区,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悦,
“那些高楼确实壮观,确实是发展的像征。可你再往旁边看——”
他的手指微微偏移,指向高楼群边缘那片低矮、拥挤的老城区。
灰扑扑的墙壁上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电线,狭窄的巷道里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飘荡,与不远处光鲜亮丽的新区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那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一个课题,”
叶尘的声音低沉下来
“发展的严重不平衡。”
他关上车窗,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京州是汉东省会,gdp增速在全省名列前茅,这是报表上最漂亮的数据。”
叶尘转头看向小张。
“可这些数据背后呢?
老城区的居民还在使用公共厕所,孩子们在狭窄的巷道里玩耍,老人看病要辗转几趟公交车才能到象样的医院。”
叶尘的指尖轻轻划过车窗,仿佛在描绘一幅看不见的地图:
“新区的写字楼越盖越高,可有多少普通百姓能真正享受到这些发展成果?
当一部分人住在可以俯瞰全城的豪宅里,而另一部分人却连基本的居住条件都难以保障时,这样的发展是不完整的,也是不可持续的。”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沉重,那是意识到肩上担子后的清醒。
“我在林城的时候,最常去的就是工人宿舍和厂区。
那里的困难是明摆着的,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反而更容易拧成一股绳。”
叶尘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而京州不一样,这里的差距太大,大到同一个城市里的人,可能过着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
轿车驶过一座横跨河流的大桥,桥下的水流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河的这边是崭新的开发区,河的那边却是斑驳的老工业区,一道水流,隔开了两个世界。
“发展的目的不是为了堆砌漂亮的数字,不是为了建造更多的高楼大厦。”
叶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
“发展的最终目的,是要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已经清淅可见的京州市区轮廓。
“老城区的改造、公共服务的均等化、教育医疗资源的合理分配……这些都是硬骨头,但再硬,我们也要啃下来。”
小张静静地听着,他从叶尘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书记,我明白了。”
叶尘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疲惫,更有担当。
“记住,小张,我们这次去京州,不是来做表面文章的。
我们要做的,是让发展的阳光,照进每一条狭窄的巷道,温暖每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
轿车缓缓减速,前方,“京州欢迎您”的巨大路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叶尘的黑色轿车没有开往市委大院,而是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市委宿舍区。
这是他特意嘱咐的——避开那些繁文缛节,他要以一个最平常的姿态,走进这座即将托付心血的城市。
宿舍在三楼,一套朴素的三居室。
雪白的墙壁,淡雅的地砖,客厅里摆着一套用了有些年头的木质沙发,阳台上还留着前一位住户养的两盆绿萝,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