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遇见知音的暖意:
“听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林城和老乡们的村落,原来面对着同样珍贵的课题。”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我们林城人曾经也走入过一个误区——以为‘破旧立新’就是进步的唯一路径。
那些见证过火红年代的老厂房、沉默的矿区、生锈的铁道,都差点被我们当作时代的弃物。”
“直到后来才明白,这些工业遗产里封存着的,何止是钢铁与砖石?
那是一代人的青春,是一座城的魂魄,是无论如何都不可再生的文化血脉。”
“就象您说的,关键是要让这些记忆‘活’过来。
我们试着把废弃的铁路线变成公园,保留着锈迹斑斑的铁轨,却在两旁种上桃花。
春天来时,老人们在曾经运送钢材的月台上散步,孩子们在信号站改造的书屋里阅读——”
“那一刻,我看见了你说的‘诗意’。工业的厚重与生活的轻盈,是可以和谐共生的。”
听完他的话,顾晓芸发现,这位市委书记不仅有着改革者的魄力,更藏着一颗细腻温润的心。
顾晓芸的眼眸随着叶尘的讲述渐渐亮了起来,象是星子落进了深潭。
她轻轻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整个人都沉浸在叶尘描绘的图景里。
“您这个改造思路很是奇妙。”
“不过我在想,既然保留了铁轨和月台,何不让这份工业记忆与当代生活产生更生动的对话呢?”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中闪着创意之光。
“比如在花树下放置几件现代雕塑,让冷硬的钢铁与柔美的花形成诗意的对比。
或者,在保留原样的信号站外,悬挂一些由老零件改造的风铃,每当风吹过,就能听见历史与现在的合奏。”
说到兴起处,她的语速稍稍加快,手势也不自觉地生动起来。
“我最期待的是,可以在月台上定期举办创意市集。让老工人们来讲述当年的故事,让年轻匠人展示他们的作品——您看,这样是不是既守住了记忆,又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地落在叶尘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静态的遗产就象沉睡的美人,需要找到一个唤醒她的吻。
这个吻,可能就是一场市集,一件艺术品,或者一次用老火车车厢改造的读书会。”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总是想着要把每处空间都变成会讲故事的场所。”
窗外的夕阳恰好在这一刻将馀晖洒在她的侧脸上,为她专注的神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一刻的顾晓芸,既有着文化工作者的专业洞见,又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纯真热忱。
随着茶香袅袅,两人的话题也如溪流般自然地转向了更个人的深处。
窗外的天光渐渐柔和,为这场对话平添了几分温馨。
叶尘的目光微微放远,仿佛穿越了时光。
“刚参加工作时,我总爱往最偏远的山村跑。
记得有次在云雾山,晚上睡在老乡家的土炕上,能通过瓦片的缝隙看见星星。”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怀念的笑意。
“那炕烧得暖烘烘的,带着松木的香气。
清晨老大娘递来一碗山泉水,清甜得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就是这些最朴素的经历,让我懂得了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
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做决策时,耳边还常常响起老乡们那些朴实的话。”
顾晓芸双手捧着茶杯,眼中漾开温柔的光晕。
她接着话头,声音轻缓如诉。
“而我那些年,几乎把所有假期都耗在了各地的博物馆里。
我渐渐明白,每个文明守护传统的方式都有所不同——有的像珍宝般精心供奉,有的如活水般融入日常。但最动人的永远是那些让古老血脉在当代依然搏动的智慧。”
说到这儿,她与叶尘相视一笑。
这一刻,他们同时意识到,虽然走过的路如此不同——一个深深扎根于泥土,都怀着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与责任。
叶尘望着她被夕照柔化的侧影,轻声道:“看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查找着让美好传承下去的答案。”
这句轻语,象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两人心底漾开了相似的涟漪。
叶尘的话音徐徐落下,包厢里陷入一片温暖的静谧。
叶尘低头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在那澄澈的茶汤里看见了这些年走过的路。
“说实话。”
叶尘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柔软。
“很多时候,深夜里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林城的万家灯火,心里其实是如履薄冰的。”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象是在查找某种支撑。
“每一个决策的背后,都牵动着无数家庭的生计;每一条改革路径的选择,都可能影响这座城市的未来走向。那种感觉,就象在深深的矿井里摸索前行,明知头顶有光,却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出口。”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与顾晓芸交汇,那眼神不再是一个市委书记的坚毅,而更象一个求知者的坦诚。
“这时候,确实需要光。
这光,来自上级的政策指引,来自基层干部群众的信任支持,但有时更需要象顾处长这样,从完全不同维度照进来的光。
你知道吗?
顾晓芸静静地听着,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这个细节让她心头一颤——这个在众人面前从容坚定的男人,肩头压着如此沉重的担子,每一步都关系到一个城市的发展,他才31岁啊,这让顾晓芸既感到心疼,
“你的视角很特别”
叶尘的声音愈发温和。
“总是能在坚硬的发展命题中,找到那些柔软的、充满温度的可能性。
这对我们这些习惯于在数据和框架里思考的人来说,是另一种重要的补充。”
这一刻,顾晓芸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市委书记,而是一个在重重压力下依然坚持查找最优解的行路人。
顾晓芸静静地凝视着叶尘,午后的阳光通过竹帘,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注意到他眼中有几缕细小的血丝,眉宇间锁着不易察觉的倦意,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而坚定。
她的心像被轻轻揪了一下,泛起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