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纪委第一监察室的“疗养院”,在官场圈子里是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地方。
没几个人能从那里面全须全尾的走出来,但廖国强走了出来。
原因无他,纪委相关人员查了个底朝天,他是真的干淨。
这位盘县县委副书记,不抽烟,不喝酒。
下班就回家,最大的爱好就是在自家阳台上摆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他不佔公家一分钱便宜,就连下面单位送来的土特产,也都原封不动的退回去,或者直接交到办公室登记。
然而,水至清则无鱼。
廖国强对自己要求严苛,对独子廖俊却疏于管教,或者说,是根本无暇去管。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和坚守自己的“干淨”上。
对那个借着自己势力日益张扬,无法无天的儿子,只剩下一句苍白的“别给我惹事”。
妻子早逝,这份缺失的管教,最终让廖俊在歧路上越走越远,直至与年轻的后妈姚红双,以及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如张利民等勾结在一起,侵吞国资,贪污腐败,最终导致东窗事发。
廖国强出来了,一身清白,但廖俊却实实在在的进去了。
…
盘县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气氛有些凝滞。
县委书记杨新民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他的联络员黄栋樑小心翼翼站在办公桌前,刚刚汇报完一个让他极为不快的消息。
“李砚舟亲自去了江州?把廖国强接回来了?”杨新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书记。”黄栋樑腰杆微微躬着:“李县长一早就带小车班的刘师傅去了,说是…要体现组织对清白干部的关怀。”
“关怀?”杨新民猛的坐直身体,脸上惯常的温和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
“他廖国强算什么清白干部?啊?他儿子廖俊,证据确凿,已经关进看守所了。
那是贪污腐败,是国家的蛀虫!
他廖国强教子无方,本身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算市纪委查不出他本人的问题,一个失察的处分跑的了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的拔高:“按理说,就算不把他一撸到底,他也该有点自知之明,夹起尾巴做人!
全县的干部,谁不该离他远远的?把他孤立在外,这是政治上的自觉!可现在倒好”
杨新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的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李砚舟!我们炙手可热的代理县长,堂堂的县委常委,亲自去接!
他想干什么?啊?他这是要做给谁看?
这是要告诉全盘县的人,他李砚舟认可廖国强,他要代表县政府班子,接纳这个‘贪污犯’的父亲吗?”
他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锐利的盯着黄栋樑。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彷彿要从联络员脸上找到答案:“小黄你说,他李砚舟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书记说的话不管用了,要公然跟我唱对台戏?”
黄栋樑被杨新民的怒火吓的一哆嗦,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劝解道:“书记,您消消气,千万彆气坏了身子。
李县长李县长他或许没想那么多。
他那人,您也知道,为人一向比较比较厚道。
可能,可能就是看在老同事的份上,觉得廖副书记受了委屈,单纯的去表示一下同情。”
“同情?”杨新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角抽搐了一下,他重复着这个词,随即又低声喃喃:“厚道?”
他猛的转过头,目光投向办公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盘县县城略显陈旧的轮廓,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的眼神变的深邃而复杂,里面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李砚舟你真的只是厚道吗?”杨新民对着窗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这句话。
那声音里再无之前的暴怒,只剩下冰冷的探究和深深的疑虑。
办公室里一时间静的可怕。
…
几乎在同一时间,关于另一个人的消息,也传到了陈建斌家人的耳中。
陈建斌的案子,判了。
行贿罪,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招摇撞骗罪,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两项罪名合并执行,共计五年,没收所有违法所得,并处十万元罚金。
判决书下来的那一刻,对于早已风雨飘摇的陈家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后的又一记重锤。
然而,比判决更让人心寒的是陈建斌老婆曼红的反应。
这个平日里打扮时髦,享受惯了阔太太生活的女人。
在得知丈夫被判刑且要缴纳巨额罚金后,非但没有想着如何共渡难关,反而趁着陈家上下乱作一团,悲伤绝望之际,悄悄捲走了家中最后一点积蓄。
一张陈建斌事先藏匿,以备不时之需的银行卡,里面存着三十万现金,直接人间蒸发了。
等到陈建斌的妹妹陈梅,硬着头皮上门,想找这个嫂子商量一下,如何凑齐那十万块的罚金时,看到的只有人去楼空的冰冷景象和满地狼藉。
“哥曼红她她跑了!”隔着探视室的钢化玻璃,陈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充满了愤怒:“她把你说的那张卡里的三十万全捲走了!”
探视室内,陈建斌穿着橙色的囚服,昔日梳理的油光水滑的头发被剃了个精光,露出青色的头皮,整个人看上去苍老而憔悴。
他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狱警。
他原本还带着一丝期盼,想问曼红怎么没来,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瞬间扭曲,一双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操他妈的!”陈建斌猛的一拳砸在身前的台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引得旁边的狱警立刻投来警告的眼神。
他不管不顾,压低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低吼:“这个臭婊子!贱货!等老子出去!老子一定要她血债血偿!让她不得好死!”
张爱珍推着轮椅上的陈老头,在一旁一个劲的抹眼泪,泣不成声。
轮椅上,陈老头因为儿子出事急火攻心导致中风,半边身子瘫痪,此刻嘴歪眼斜,听到儿子的咒骂和家里的惨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激动的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哥,你冷静点!”陈梅又急又怕,连忙劝道:“家里家里已经把罚金给你凑齐交上了,你你出来以后可千万别再犯糊涂了,好好做人,多陪陪爹跟娘,行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陈建斌对妹妹的话置若罔闻,他现在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怒火和对未来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