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张爱珍大闹县政府仅仅过去两天。
又一封关于县委常委,副县长李砚舟的举报信。
悄无声息的摆在了盘县纪委书记包小柏的办公桌上。
与上一次李砚舟前妻陈梅那情绪化,并且缺乏实质内容的举报不同。
这次的举报材料堪称“专业”。
内容中不光有时间、地点以及人物关系。
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银行流水记录。
用的是李砚舟的实名银行账户。
并且举报人正是李砚舟的前丈母娘,张爱珍。
张爱珍指控李砚舟在担任盘县副县长期间。
利用职务之便为陈建斌的企业承揽工程提供便利,并在个人生活作风上存在严重问题。
包小柏戴着老花镜,将厚厚一沓举报材料反覆看了三遍。
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在检察系统奋战了近三十年的老战士,对于职务犯罪的嗅觉异常敏锐。
他嗅到了这封举报信背后不寻常的气息。
内容详实,逻辑清晰,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绝非一个普通老太太能够独立完成。
事态严重,他不敢怠慢,立即提请召开县委五人小组会议。
然而,如今的盘县县委五人小组已非昨日可比。
县长张利民意外身亡。
副书记廖国强因金河堤坝工程质量问题被市纪委带走调查。
核心决策层只剩下县委书记杨新民,组织部长喻鑫和他这个纪委书记三人。
小会议室内,气氛凝重无比。
包小柏将举报材料的复印件推到杨新民和喻鑫面前。
开门见山的说道:“杨书记,喻部长,又有人实名举报李砚舟同志了。
咱们这位县委常委呀,还真是不知道是什么体质,咋这么能惹事?”
喻鑫问道:“具体什么情况?有实证吗?”
包小柏喝了一口茶说:“这次的情况比较严重,材料很‘紮实’。
我仔细看了以后认为县委应该高度重视。
立即对李砚舟同志启动停职调查程序,由我们纪委介入进行彻查。
他说完,目光投向杨新民和喻鑫,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杨新民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吹开浮沫,轻轻啜了一口浓茶。
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彷彿早已料到此事。
组织部长喻鑫拿起材料,快速浏览了一遍。
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道:“老包,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李县长那一家子前亲属是什么成色,咱们在座的谁不清楚?
那就是一窝子势利眼,吸血虫!摊上那家人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放下材料,身体微微前倾,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我听说,李砚舟同志在垭口乡铁面无私。
不仅严惩了两个在救灾物资上动手脚的干部。
还依法处理了他前妻那个涉嫌欺诈,提供质量不过关建材的大哥陈建斌。
这肯定是打到了陈家的七寸上,那老太太怀恨在心,狗急跳墙,故意罗织罪名进行诬告!”
喻鑫顿了顿,其实在偷偷观察杨书记的表情。
见对方脸露讚赏之色,他心中一喜。
语气也变的严肃起来:“老包啊,垭口乡刚刚经历大灾,百废待兴,重建工作正在最关键的时刻。
李砚舟同志是县委派驻垭口乡重建工作的总负责人。
他在一线带着干部群众没日没夜的干,这个时候把他弄回来进行调查?
我们怎么跟垭口乡的干部群众交代?怎么跟盘县的老百姓交代?”
说到这喻部长一拍桌子,义愤填膺的道:“依我看,还是那句老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咱们几个现在必须统一思想,统一口径。
坚决不能让某些居心叵测的小人,坏了盘县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
喻鑫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冠冕堂皇。
连一直品茶的杨新民都忍不住放下茶杯,微微颌首投来讚许的目光。
包小柏却被这番话噎的一时语塞。
这件事最难办的其实就是县纪委。
接到实名举报不查。
万一那陈家老太太不肯罢休,把事情闹到市纪委,甚至去省里上访。
眼下正值省纪委书记康洪雷在全省范围内大力推行整风运动,狠抓吏治。
万一这事捅到上面,被康书记知道自己这个县纪委书记压案不查,包庇下属。
那自己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能不能安全退休都两说。
可如果真按规矩严办李砚舟。
将一套完整的纪检流程走下来,就算最后查无实据。
也足以让李砚舟在盘县积累起来的官声跟威信大打折扣。
一个被纪委调查过的干部,将来还想顺利开展工作?
简直难如登天!
包小柏内心无比挣扎。
虽然他归属纪检委系统,但毕竟是盘县的纪检委书记,眼看着年龄也到了,干不了几年就要退下去。
何必再惹这个麻烦?
他年轻时也是黄州检察系统有名的“黑脸包公”。
以铁面无私、敢啃硬骨头着称。
那份“全省优秀检察官”的荣誉,就是对他过往峥嵘岁月的最佳注脚。
可年纪大了,在官场沉浮久了,那股“惩奸除恶”的锐气早已被磨平。
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平稳过渡,安全退休”。
毕竟在漫长的政治生涯中,谁敢保证自己从没行差踏错一步?
把事情做绝了,难保不会引火烧身。
喻鑫的话,看似顾全大局。
实则把他架在了火上烤,还用“道德绑架”把他捆的结结实实。
如果他包小柏坚持要查,就成了不顾大局,胳膊肘往外拐的“另类”。
如果不查,又会日夜担心来自中枢的惩罚。
想到这里,包小柏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的看向喻鑫。
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喻部长!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举报信里白纸黑字写的清楚,还有照片为证!
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难道就因为你一句‘顾全大局’,就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了?”
喻鑫似乎早就料到包小柏的反应。
冷冷一笑后,当即反唇相讥。
语气也强硬起来:“老包!我哪一点说得不对了?
有些话本来不该说,但今天就咱们三个老夥计,关起门来畅所欲言!
那市信访局,省信访局,哪天不是人山人海?
知道的是上访告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过年赶集呢!
其中涉及到了多少市里省里的举报?人人都查要查到哪个猴年马月?”
他站起身来,情绪略显激动的继续道:“咱们当干部的,外面人看着风光。
是什么长什么书记,可咱们自己不清楚这里的难处?
不说日理万机,那也是殚精竭虑吧?
工作生活中,坚持原则,依法办事。
得罪人的事情谁没干过?
因此招致几个小人怀恨在心,在背后恶意中伤,罗织罪名!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如果就因为李副县长的前丈母娘,因为前女婿秉公执法。
断了他们家的财路而怀恨在心,弄出些所谓的‘举报材料’。
咱们纪委就不分青红皂白,把正在一线为灾后重建拚命的副县长给‘拘’起来调查。
这能让下面的干部服气吗?这不寒了大家的心吗?
以后谁还敢干实事?谁还敢在洪水滔天的时候,扛着沙袋往堤坝上冲?”
喻鑫这番话,可谓诛心至极。
完全没给自己留后路。
这是赤裸裸的“选边站队”。
旗帜鲜明的表明了立场!
他喻鑫,坚定的站在县委书记杨新民这一边。
力保李砚舟!
包小柏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诘问逼得脸色铁青。
他“啪”的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喻部长!请你注意措辞!
我包小柏从来没有否定李砚舟同志的工作成绩!
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拘留’他!
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程序正义!
要么是请相关人员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配合调查,说明情况!。
要么是进行内部谈话函询!何来‘私自拘留’一说?”
他情绪激动的转向一直稳坐钓鱼台的杨新民。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杨书记!举报人提供的线索非常具体,根据材料显示。
李砚舟同志在来盘县工作之前,可能存在一些需要核实的情况。
但这些目前都缺乏实质证据,需要我们纪委去核实查证!
在此我向您保证,调查过程绝对保密,绝不会影响县委的正常工作运行,同时也还李砚舟同志一个清白!”
包小柏这番话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表明县纪委不会大张旗鼓的对李砚舟启动正式调查。
而是采取相对温和的,内部的,秘密核查的方式。
这几乎等同于宣告,只要李砚舟自身没有太大毛病。
这场风波就会悄无声息的过去。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新民终于动了。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赞道:“好!说得好!老包同志觉悟高,识大体,顾大局!
既坚持了原则,又考虑了实际情况。
喻部长,咱们俩都得向包书记好好学习这种严谨而又灵活的工作方法啊!”
喻鑫见状,立刻变脸似的换上一副笑容,连连附和:“是是是,杨书记说得对!
包书记的办案水平就是高!考虑问题周全!
不愧是咱们盘县的定海神针,不愧是92年的全省优秀检察官!”
“全省优秀检察官”这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包小柏的心。
当年的自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眼里揉不得沙子,誓要扫尽天下不平事。
可如今却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
为了平衡,为了妥协,为了所谓的“大局”。
玩起了官场上流行的权衡利弊跟人情世故。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悲哀感觉湧上心头。
但包小柏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
他挤出一丝笑容,微微欠身。
摆出一副积极向杨书记靠拢的姿态:“杨书记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维护盘县干部队伍的稳定和团结,是我的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