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凯瘫坐在常务副县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指尖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的他猛回神,赶忙将烟蒂狠狠摁进水晶烟灰缸中。
手机的黑白屏幕此刻还亮着,石文军发来的消息赫然在目:“廖书记在金河开发区金钻酒店被省检察院稽查处带走,中途突发高血压昏迷,已送市第一医院抢救。”
“省检察院…”胡凯喃喃自语,喉咙发紧。
他从未想过,盘县一个小小的防汛堤贪腐案,居然能惊动省里的大领导。
甚至让省纪委书记康洪雷亲自督办。
廖国强的突然倒台就像一记重锤,令他的脑子突然清醒,没有高兴,更加没有任何兴奋的情绪,有的只是兔死狐悲的悲怆感觉。
这场反腐风暴,恐怕比他想象中更加剧烈。
胡凯起身走到前,看着楼下县政府大院里匆匆而过的人,心里湧起一阵惊涛骇浪。
有关汤山度假区项目的划面一幕幕闪过:
唐万龙亲自送到家里的厚礼,高尔夫球场违规审批的签字,会所桑拿部的特种行业许可证
这些当初为了“加快进度”走的“捷径”,此刻全成了悬在头顶上的利剑。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石文军抱着一叠文件进来。
见胡凯脸色惨白,小心翼翼的询问:“胡常务,您…您没事吧?刚才听您摔了杯子…”
“没事。”胡凯摆摆手,声音沙哑的说:“替我拨个电话给蒋县长,用你的私人手机!”
石文军赶紧报出号码,看着胡凯通电话,他识趣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老蒋,是我。”胡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廖国强被省检察院带走了,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电话那头的蒋成倒是镇定,语气平稳的说:“刚听说了,怎么你慌了?”
“能不慌吗?”胡凯的声音整整拔高了三度:“省纪委这次动真格的,万一查过来,汤山度假区怎么办?
那项目是我一手推上去的,里面多少违…唉…我可以保证我没有中饱私囊过,都是为了县里的gdp呀!
就比如说高尔夫球场的审批,按正规流程得先过市体育局省体育局,最后报省环保厅环评,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我找了市体育局的周副局长,插队半个月就批了。
会所的餐饮、桑拿、烟酒销售许可证,本该跑市场监管、消防、公安三个部门。
我让唐万龙直接找区里的人‘特事特办’,三个月就齐了!
还有人工湖的佔地,多佔了两亩耕地,是我费尽力气找国土局的人改了规划图
这些事情要是被翻出来,我不就成了下一个廖国强?”
蒋成在电话里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安抚:“老胡,你这是当局者迷。
现在全国都在抓经济建设,gdp是硬指标,比什么都重要!
你以为省纪委真敢拿gdp重点项目开刀?
汤山度假区去年给盘县缴了一千二百万税收,佔全县旅遊税收的三分之一,今年预计能到一千五百万!
谁动它,就是断盘县所有公务人员的财路,就是跟‘经济发展’对着干!
康洪雷再刚,也不敢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防汛堤案的重点是‘贪腐’。
是拿国家救灾款中饱私囊!
汤山是‘发展’,是招商引资搞建设。
二者之间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省里的反腐风暴,针对的是损公肥私,中饱私囊,利用职权私相授受的‘蛀虫’。
不是‘干事的人’!
只要唐万龙的汤山度假区一天盈利,只要他自己别作死,没人会没事找事!”
胡凯握着手机,心里的石头慢慢落地。
蒋成的话像一剂定心丸,尤其是“gdp硬指标”这几个字,更是让他醍醐灌顶。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佩服:“老蒋,你对局势的分析可以啊,比我这天天泡在会议里的还透彻。”
“还不是跟你学的?”蒋成的马屁拍的恰到好处:“你胡常务的政治水平谁不知道?
当年你在财政局搞服务性改造,硬是从省里要到两千万拨款,把全县财政系统的办公场所都更新了一遍,弄的江州财政局现在都按咱的路子来搞服务测评。
那本事我可学不来。
这次你就是被廖国强的事搅了心神,等回过神,你想的肯定比我周全多了。”
这话听的胡凯浑身舒坦,就连毛孔都畅通了。
说实话,平日里围着他转的都是些官场老油子,张口闭口“胡常务英明”,油腻得让人反胃。
可蒋成不一样,35岁的副处级公安局长,破案率连续三年全市第一。
是市里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能人夸讚自己,比任何奉承都管用,都更能让人信服!
胡凯笑了,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行,还是你清醒,要不是你的提醒哥哥我现在恐怕都陷在里面出不来!
唉…一叶障目呀!不说了不说了。
我这就给唐万龙打个电话,让他先别瞎慌。”
“就是嘛,做人要自信,要相信自己,行了,市里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汇报给你,你放心,纪委那边我也派人盯着在!”
这么一说,胡凯就更加安心了,这个盟友找的还真没错!
挂了蒋成的电话,胡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凉透的茶,然后才拨通唐万龙的号码。
此时的汤山度假区星钻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唐万龙正烦躁的来回踱步。
进口的波斯羊绒地毯上散落着女式弔带裙和男士衬衫。
一个穿着蕾丝睡衣的女大学生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唐万龙的金钻劳力士手表。
正水雾四起,娇滴滴的说:“唐总,别愁了嘛,陪我看会儿电影好不好?”
“看什么看!没心思!”唐万龙不耐烦的挥挥手,手里的手机快被他攥碎了。
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他给胡凯打了八次,石文军打了五次,全没人接。
他这辈子就好两样:
钱和女人。
光是在黄州,江州包养的女大学生和少妇就有五个。
还在酒店长期租了三个套房,专门用来“约会”谈情说爱。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省纪委的反腐风暴,哪还有心情寻欢作乐?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胡常务”三个字让他眼睛一亮。
激动的他猛一挥手,差点撞翻茶几上的红酒杯:“胡常务!您可算接电话了!我都快急死了!”
“慌什么?”胡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老练中带着几分镇定:“我听文军说最近汤山度假区的商务会所都不敢开门营业了,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唐万龙连忙说:“是是是!外面都说省纪委在查盘县的贪腐。
我怕怕咱们的度假区受影响。
前段时间消防,税务刚查过,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落不了听呀!”
“放心。”胡凯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暗示:“你的贡献组织跟领导心里有数,汤山是重点经济项目,是咱县里的‘门面’,没人会动它。
你把之前消防整改的事落实好,财务账再捋一捋,别留下尾巴。
后面有我在,只要你不自己作妖,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短短几句话,立刻就让唐万龙吃了定心丸。
他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哭腔:“谢谢胡常务!谢谢您!我一定办好!您放心,我这就去让财务查账,保证没问题!”
挂了电话,唐万龙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想对女大学生笑一笑,却突然皱起眉。
胡凯的话虽然笃定,可廖国强倒的太过突然了,谁知道省纪委会不会顺藤摸瓜,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跟胡凯绑的太紧密,万一胡凯也出事,自己不就成了陪葬品?
女大学生见他脸色好转,又缠了上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的说:“唐总,现在放心了吧?咱们弄…”
“滚!”唐万龙猛的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女大学生跌坐在地毯上,眼圈瞬间红了。
他却没心思管,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温泉的雾气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疑虑。
窗外的汤山度假区灯火通明:
高尔夫球场的草坪灯像星星一样铺展开,会所的霓虹灯闪烁着“汤山温泉”四个大字,人工湖面上的喷泉随着音乐起伏…
这些他花了半辈子心血打造的“江山”,此刻却让他觉得不踏实,觉得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胡凯靠不住!”唐万龙喃喃自语。
他想起前年为了拿下度假区项目,给胡凯送了一套位于江州市,价值百万的江景房。
还给石文军塞了二十万现金。
可现在,胡凯连电话都不敢接,万一真出了事,恐怕第一个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
最后停在一个备注“杨书记”的号码上。
他是先结识的杨书记,在杨书记手底下搞了好几个有利于盘县的经济项目。
之后才认识杨书记手下大将胡副县长。
胡凯为人仗义,办事雷厉风行,很对唐万龙的胃口,所以两人算是臭味相投,关系比杨新民更进一步。
可现在事到临头,唐万龙还是想到了办事稳重,在盘县犹如泰山般的杨书记。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