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职结束,当天晚上,黑冰所有同事给罗飞他们饯行,大家的情绪都有些感伤,毕竟这次见面后,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第二天,罗飞便踏上了前往北行省省会北定市的航班。黑龙给了他一周的休整时间,罗飞第一时间回家,他先是去见苗胜男。
飞机落地,北定市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罗飞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打车去了省厅办公大楼。
正值下班时间,当苗胜男走出省厅大楼,看到站在夕阳余晖中那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几秒,才惊喜地跑上前。
“罗飞?!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案子都结束了?”苗胜男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眼神亮晶晶的。
罗飞看着眼前的恋人,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嗯,刚回总部述完职,有几天假期,就过来看看你。顺便……去看看汪厅和阿姨,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苗胜男敏锐地察觉到罗飞语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但她没有多问,开心地挽住他的胳膊:“太好了!我爸妈前天还念叨你呢!走,回家,我妈今天正好买了新鲜的鱼!”
回到家,苗母见到罗飞,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忙张罗着加菜。汪海洋虽然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但眼角的细纹也舒展开来。饭桌上,气氛温馨融洽,聊着家常和工作近况。
饭后,大家坐在客厅喝茶,罗飞放下茶杯,神色正式起来:“汪厅,阿姨,胜男,这次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组织上……对我的工作有了新的安排。”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总部决定,调我去云省工作,担任公安厅副厅长,主管刑侦。”罗飞平静地说道。
“云省?副厅长?”苗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巨大的惊喜和骄傲,“小飞!你这么年轻就当副厅长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老汪,你听到没有!”她激动地看向自己丈夫,又拉住女儿的手,“胜男,你看小飞多出息!”
苗胜男在最初的惊讶后,眼中也充满了为罗飞感到的自豪,但随即,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悄然浮现。云省……那个地方,她作为警察,太清楚意味着什么了。
汪海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问道:“云省……主管刑侦?”
“是,老师和我谈的话。”罗飞如实回答。
“嗯……”汪海洋拿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变得深远而凝重,“云省啊……那地方,可是个火山口。”他放下茶杯,看向罗飞,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关切和忧虑,“罗飞,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升迁。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啊。”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地分析道:“云省的情况,我非常清楚。边境线长,民族成分复杂,毒品、枪支、走私、跨境犯罪极其猖獗,很多案件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甚至涉及到境外势力。那里的犯罪集团,很多都是亡命之徒,装备精良,组织严密。省厅几任主管刑侦的副厅长,压力都极大,有的甚至……”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苗母听到这里,脸上的喜色也渐渐被担忧取代:“老汪,真有那么严重吗?小飞过去会不会有危险?”苗胜男也紧张地握紧了手,看向罗飞。
“危险是必然的。”汪海洋看着罗飞,语重心长地说,“罗飞,你业务能力强,破案是一把好手,这我从不怀疑。在黑冰,你面对的是一个个具体的、高难度的案子。但到了云省,你要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复杂、根深蒂固的犯罪生态,以及这个生态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不仅仅是破案,更是博弈,是斗争,甚至可以说是战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开始了谆谆教导:
“第一,安全第一。这不是一句空话。到了那边,首先要确保你自己和你的核心团队绝对安全。出行、住宿、饮食,方方面面都要提高警惕。你的对手,是真正的亡命徒,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第二,谋定后动。不要急于求成,不要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就能烧出个朗朗乾坤。先沉下去,把情况摸透。云省厅内部,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要观察,哪些人可能有问题,你要心里有本账。要用可靠的人,组建自己的班底。”
“第三,策略要灵活,原则要坚定。打击犯罪要讲策略,有时需要迂回,需要等待时机。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法律底线面前,绝不能退缩,绝不能妥协。你代表的是国家公器,背后是法律和正义,腰杆一定要硬。”
“第四,善用资源,争取支持。不仅要依靠公安内部的力量,也要注意协调好与边防、海关以及其他兄级部门的关系。同时,要主动向省委、省政府汇报工作,争取地方党政主要领导的支持。这一点,至关重要。”
“最后,”汪海洋深深地看着罗飞,又看了一眼身旁满脸忧色的女儿,“记住你的初心,也记住你的牵挂。无论位置多高,环境多复杂,破案追凶、守护公正,这是我们警察的本分。但也要时刻记得,有人在等你平安回来。不要莽撞,遇事要冷静,要周全。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别忘了你还有总部,还有黑龙,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
这一番话,沉甸甸的,充满了一位老警察、一位长辈、一位准岳父的深切关怀、宝贵经验和隐隐的托付。罗飞听得非常认真,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地说:“汪厅,阿姨,胜男,你们的教诲和关心,我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了。请你们放心,我知道云省是龙潭虎穴,但我既然去了,就一定会竭尽全力,站稳脚跟,打开局面。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带着兄弟们平安回来。绝不会给咱们北行省出来的人丢脸,更不会辜负组织的信任,也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看着罗飞沉稳坚定的眼神,汪海洋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化开,露出了笑容:“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闯劲和担当!去了好好干,让云省那帮魑魅魍魉也知道知道,什么叫邪不压正!”
苗母也重新露出了笑容,虽然眼底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苗胜男走到罗飞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支持:“一切小心,我们等你回来。”
这顿家常饭,因为一场即将开始的远行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而显得格外不同。
在北定市短暂停留两日后,罗飞回到了江北市。
人还没到家,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亲朋好友的耳朵。当罗飞提着简单的行李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热闹和一张张激动得放光的脸庞。
小小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父亲老罗搓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一丝不知所措的紧张;母亲王慧英则是一边抹着激动的眼泪,一边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停地念叨:“瘦了,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三叔罗建军——此刻正用力拍着罗飞的肩膀,嗓门洪亮:“好小子!真有你的!副厅长!咱们老罗家祖坟冒青烟了!”三婶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爸,爸,这……这副厅长,是多大的官儿啊?是不是比咱们市公安局长还大?”三叔罗建军家最小的儿子迫不及待地问,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罗建军连忙道:“那还用说!省厅的副厅长,那可是省里的领导!管着全省的刑侦呢!咱们市局长见了都得敬礼汇报工作!”他看向罗飞的眼神,充满了自豪,仿佛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大伯罗大福则是满脸欣慰的道:“当年我看你小子就是干刑警的料,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好啊!真好!”
母亲王慧英则是又喜又忧:“小飞啊,妈知道你出息,妈高兴!可……可云省那地方,我听说乱得很呐!电视上老放那边抓毒贩,动枪动炮的!你去了……安全吗?”她的担忧写满了脸庞,手紧紧抓着罗飞的胳膊。
老罗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露出同样的忧虑,他默默给儿子倒了杯水。
罗飞看着眼前这些为他骄傲、为他担忧的至亲,心中暖流涌动,也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一分。
他拉着母亲坐下,用轻松但认真的语气说:“爸,妈,大伯,三叔,你们别担心。云省是情况复杂点,但我们是去工作的,是代表国家去打击犯罪的,有整套的安全保障。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吕严、苏曼这些都是我之前的同事,他们都跟我一起过去,没事的。”
他顿了顿,看向大伯罗大福:“大伯,您是老刑警,您最清楚,越是复杂的地方,越需要我们警察去坚守。组织上信任我,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我肯定得去,还得把它干好。”
罗大福重重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鼓励:“说得对!警察就是干这个的!小飞,你记住,到了那边,破案要狠,但做事要稳!多跟你信得过的兄弟商量,千万别莽撞!家里你不用操心,有我们呢!”
这顿家宴,吃得格外热闹,也格外情深意长。亲戚们的反应虽然夸张,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骄傲,以及深藏其中的担忧,都让罗飞真切地感受到家庭的支持和温暖。这不同于黑龙的战略部署,也不同于汪海洋的宦海经验,这是最质朴、最直接的亲情力量。
饭后,罗大福把罗飞拉到阳台,递给他一支烟,爷俩儿看着城市的夜景。
“小飞,”罗大福的语气沉静下来,“云省不比咱们这儿,水太深。你年轻,位子又高,肯定有人不服,也有人会给你下绊子。记住大伯一句话:多用眼睛看,多用耳朵听,少急着表态。先把队伍带好,把人心拢住。办案子,证据链要扎得死死的,让谁都挑不出毛病。遇到难处,多跟你领导汇报,别自己硬扛。”
罗飞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大伯。您放心,我会谨慎的。”
云省公安厅,省厅大楼坐落在省会城市春城的中心区域,庄严肃穆。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却因一纸任命而暗流涌动。
厅长办公室内,厅长江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坐在对面的三位副厅长。
“各位,今天有个重要的人事安排要通报一下。”江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经省委和部里研究决定,原黑冰刑侦组巡查组组长罗飞同志,将调任我省,担任公安厅副厅长,主要负责刑侦、禁毒工作,原负责刑侦、禁毒工作的杨大友同志则担任治安、交通管理工作。”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微变。
分管刑侦、禁毒的副厅长杨大友,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脸庞黝黑,眉宇间带着一股草莽悍气,是云省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在公安系统深耕近三十年,素以作风强硬著称。
他负责刑侦禁毒多年,自认劳苦功高,此刻听到自己核心权力被突然空降的“京官”接手,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屈辱感直冲脑门。
他强压着火气,但语气已经生硬:“江厅!这是什么意思?刑侦禁毒这块,我一直干得好好的,也没出什么大纰漏吧?上面突然空降个年轻人过来,还是负责最核心的业务,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厅里的同志们会怎么想?”
他的不满几乎写在了脸上。原本他以为,就算要调整分工,也顶多是让新来的副厅长分管相对次要的治安、交通或者后勤,没想到上面直接把他手里最硬的两块业务给划走了!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夺权!
另外两位副厅长,分管出入境管理、法制监督的李建国和分管经侦、网安的赵东来,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建国性格相对圆滑,立刻打圆场道:“老杨,别激动嘛。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从全省工作大局考虑。罗飞同志我听说过,是部里黑冰的精英,年轻有为,破过不少大案要案。他来了,也能给我们云省严峻的治安形势带来新的思路和活力嘛。”他原本分管的出入境、法制算不上核心,这次调整对他影响不大,甚至隐隐觉得上面可能对杨大友的工作并不完全满意。
赵东来则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他是技术干部出身,相对超然,但也在暗自揣摩这背后更深层次的意图。
江志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脸色不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大友同志,注意你的态度!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跟你商量!罗飞同志的能力和成绩,部里是充分肯定的。云省目前的治安形势,特别是边境地区的毒品和跨境犯罪问题,非常严峻,部里高度重视,加强领导力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要正确理解,服从安排,做好工作交接,全力支持罗飞同志的工作!”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杨大友脸上,语重心长地说:“班子团结是第一位的。新的分工,是为了优化资源配置,形成更强的战斗力。大友你经验丰富,以后要多协助罗飞同志熟悉情况。治安和交通工作同样重要,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平安,你肩上的担子一点也不轻!”
杨大友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我服从组织安排。”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眼中的不服和怒气丝毫未减。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杨大友第一个阴沉着脸摔门而出。李建国和赵东来则落后几步,低声交谈着。
“看来,上面是要动真格的了。”李建国低声道。
赵东来点点头:“空降精锐,直插要害。刑侦禁毒是刀把子,看来部里对云省这几年在这方面的表现,很不满意啊。老杨这次……悬了。”
杨大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猛地将门关上,巨大的声响让外面的秘书都吓了一跳。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脸色铁青。
“罗飞……黑冰……哼!”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一个毛头小子,也想来云省摘桃子?抢老子的位置?我倒要看看,你这强龙,能不能压得过我这地头蛇!云省这潭水,深着呢,小心别淹死了!”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低沉而冰冷:“喂,是我。新来的副厅长过几天就到,主管刑侦禁毒……嗯,你们下面的人都机灵点,该汇报的汇报,不该说的,一句都别多说!明白吗?”
放下电话,杨大友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给这位空降的“京官”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云省的天,不是那么好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