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孟州的锦衣卫
锦衣卫。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林远的瞳孔深处。
石屋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屋外,是弟兄们沉重而疲惫的鼾声,是劫后余生,暂时卸下一切防备的安宁。
而屋内,这片刻的安宁,却被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彻底击得粉碎。
刚刚因为一碗参汤而勉强汇聚起来的一丝暖意,瞬间被这股,从纸上透出的,刺骨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林远,静静地看着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
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腥的质感。
他想过,前路会很难。
他想过,朝廷会布下天罗地网。
他甚至算到了,朱高炽会动用,整个北直隶和河南的卫所兵马,来围剿他们。
但是,他没有算到,锦衣卫,会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而且,是出现在,孟州渡口。
那是他们,计划中,渡过黄河,逃出生天的,唯一生路!
这,不是巧合。
军队,是网。
而锦衣卫,是猎人。
是,真正懂得,如何追踪,如何预判,如何将猎物,逼入绝境的,顶级猎人。
柳泉镇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确实,将那张由卫所官兵组成的大网,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南方。
但,它同样,也惊动了,这些,真正可怕的猎人。
他们,没有像那些愚蠢的官兵一样,冲向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功劳簿。
他们,没有去追。
他们,选择了,在猎物,必经的道路上,安静地,等待。
就像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蜘蛛,早已,在唯一的出口处,布下了,最坚韧,也最致命的,蛛丝。
孟州渡口,已经不是生路。
那,是一个,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
一个,由帝国最锋利的爪牙,亲自看守的,死亡陷阱。
“王爷”
百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也看到了那两个字。
他也明白了,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们,刚刚从一个包围圈里,九死一生地冲出来。
却发现,自己,一头撞进了,另一个,更小,却更致命的,罗网之中。
那种,刚刚升起的,名为希望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张地图,卷了起来,握在手中。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剧烈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向他席卷而来。
他的身体,在抗议,在哀嚎。
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他,停下来,休息。
但是,他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像一块,在极寒的冰水中,被反复淬炼的钢铁,冰冷,而又,锋利。
他,在疯狂地,计算着。
锦衣卫的人数,不会太多。
他们的行事风格,向来,隐秘而高效。
守在孟州渡口的,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所,甚至,只是一个总旗。
但是,他们的身后,是,整个锦衣卫的,情报网络。
一旦,他们在孟州,暴露行踪。
那么,迎接他们的,将是,从四面八方,闻风而来的,无穷无尽的,追杀。
到时候,他们,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所以,不能去孟州。
绝对,不能去。
可是,不去孟州,黄河,又该怎么过?
绕路?
黄河沿岸,渡口虽多,但,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口,必然,都已重兵把守。
他们,这一百七十多人,一百七十多匹战马,目标太大。
无论,出现在哪个渡口,都无异于,黑夜中的火炬。
强渡?
更是,痴人说梦。
他们,没有船。
就算能抢到船,在宽阔的河面上,他们,也只是,活靶子。
林远的脑海中,那张地图,在飞速地,旋转,放大,重组。
山川,河流,道路,村庄
所有的信息,都化作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线。
他,在寻找。
寻找,那张,由锦衣卫,编织的死亡蛛网之上,哪怕,只有一丝的,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石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百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他,不敢打扰王爷。
他,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的,男人身上。
许久。
林远,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眸子里,没有找到生路的喜悦,只有,一种,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冰冷的,决绝。
“把人都叫起来。”
他,对百户,说道。
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什么?”
百户,愣住了。
“王爷弟兄们,才刚刚睡下他们”
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
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绷到了,即将断裂的,极限。
现在,把他们叫起来?
“我说,把所有的人,都叫起来。”
林远,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立刻。”
“是!”
百户,心中一凛,再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他,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
屯堡之内,响起了,急促的,集合的号令声。
那些,刚刚陷入沉睡的士兵,如同被惊醒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询问,而是,握紧了,身边的兵器!
脸上,带着,睡眼惺忪的迷茫,和,深入骨髓的,警惕。
当他们,看到,林远,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从石屋中,一步步,走出来时。
所有的迷茫,都化作了,惊疑。
王爷,要做什么?
林远,走到,屯堡中央的空地上。
他,环视着,眼前这一百七十五张,写满了疲惫和困惑的脸。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
他,只是,将手中的那张羊皮地图,展开。
“我们的计划,有变。”
“孟州渡口,有锦衣卫。”
轰!
“锦衣卫”三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进了,所有人的脑海!
刚刚,还因为冲出彰德府,而残存着一丝庆幸的士兵们,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煞白!
如果是官兵,他们不怕。
就算是,数万官兵,他们,也敢,拔刀一战!
但是,锦衣卫
那是,一群,生活在阴影里的,怪物。
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
落到他们手里,比死,要可怕一百倍!
一股,无声的,冰冷的恐惧,如同瘟疫,在队伍中,迅速蔓延。
“我们,被发现了?”
“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被包围了?”
“难道天要亡我们镇北军吗”
压抑的,绝望的,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人群中响起。
军心,在动摇。
“都给我,闭嘴!”
一声,沙哑的,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猛地,炸响!
是林远。
他,一把,推开了搀扶着他的亲兵,用尽全身的力气,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地,剐过,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像什么?”
“像一群,被猎人,堵在笼子里的,兔子!”
“帖木儿,和那五十个弟兄,用命,给你们换来的时间,是让你们,在这里,发抖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所有窃窃私语的士兵,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林远,剧烈地,喘息了几下。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了喉头。
他,不动声色地,又将它,咽了回去。
他,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距离孟州渡口,足有五十里地的地方。
“这里,叫白马驿。”
“是,从怀庆府,通往京城的,一个官驿。”
“也是,锦衣卫在怀庆府地界,一个,重要的联络点和补给点。”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他们,不是想在孟州,等我们吗?”
“那我们,就给他们,送一份,大礼过去。”
“一份,让他们,无法拒绝,不得不,离开孟州,亲自来取的大礼。”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王爷是什么意思。
林远,笑了。
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无比的,森然。
“今天晚上,我们,去把这个驿站,屠了。”
“一个人,一匹马,都不留。”
“但是,我们,不烧。”
“我们,要留下,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要,留下,‘白莲教’的旗帜。”
“留下,‘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暗号。”
“我们要,把这场屠杀,嫁祸给,那些,同样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的,白莲教反贼。”
“我要让,怀庆府,甚至,整个河南的锦衣卫,都相信。”
“有一伙,穷凶极恶的白莲教妖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活动。”
“而且,还敢,公然挑衅,他们锦衣卫的威严。”
“你们说,当孟州渡口的那些锦衣卫,得到这个消息后,他们,是会,继续守在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有鱼上钩的渡口。”
“还是会,像一群被激怒的疯狗一样,立刻,扑向白马驿,去追查,那些,敢于挑衅他们的,‘白莲教妖人’?”
石堡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都被林远这个,疯狂到,令人发指的计划,给彻底,震慑住了!
嫁祸!
屠戮官驿,嫁祸白莲教!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是在,同时,挑衅,大明王朝,两个,最可怕的,暴力机器!
但是,他们,却又不得不承认。
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天衣无缝!
如此的,合乎逻辑!
锦衣卫,最重脸面。
白莲教,又是他们,多年的死敌。
一群“白莲教反贼”,在他们的地盘上,屠了他们的联络点。
这,简直就是,把耳光,直接,抽在了他们的脸上!
以锦衣卫那,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他们,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们,一定会,倾巢而出,去追查,这件事!
而到那时,孟州渡口,那个,为他们准备的,死亡陷阱,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王爷英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用一种,带着颤音的,狂热声音,喊了出来。
“王爷英明!”
“王爷英明!”
瞬间,呼喊声,如同山呼海啸,响彻了整个屯堡!
恐惧,被驱散了。
绝望,被点燃了。
他们的王,不是凡人!
是,一个,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能将绝境,化为生路的,神魔!
“准备出发。”
林远,没有理会,这些,狂热的呼喊。
他,只是,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把从堡里搜来的,所有火油,布匹,都带上。”
“还有,那些人的衣服,也都换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镇北军。”
“我们,是白莲教。”
“是!”
一百七十五名士兵,齐声怒吼。
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疲惫和恐惧。
只有,即将,再次投入杀戮的,兴奋和疯狂!
他们,迅速地,行动起来。
脱下,身上那,早已破烂不堪的镇北军制式软甲。
换上,从堡里,搜刮来的,那些,平民的,粗布麻衣。
他们,将兵器,藏在宽大的衣衫之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用锅底灰,抹得,漆黑一片。
看上去,就像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
林远,也换上了一身,不合身的,猎户的皮袄。
他,靠在墙边,将那碗,早已冰冷的参汤,一饮而尽。
然后,将那柄,从不离身的天子剑,用一块破布,层层包裹起来,背在了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了身体。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第一个,走出了,这座,被他们,用鲜血和杀戮,短暂占据过的,黑石堡。
队伍,再次,踏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五十里外的,白马驿。
那,是他们,今晚,新的,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