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台的铜吊桶
村东头的晒谷场旁,孤零零立着口老井,井台是青石板铺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像一道道咧开的嘴。井沿上常年搭着只铜吊桶,桶身布满了绿锈,提梁上缠着半旧的麻绳,风吹过的时候,桶身会轻轻晃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个老人在叹气。老辈人说这井是明朝万历年间挖的,井下连通着地下河,而那只铜吊桶,“锁着井里的东西”,谁要是敢把桶提上来,就得给井里的“主儿”当替身。
我爹是村里的护林员,年轻时帮村里修过井台,打那以后就总叮嘱我,别靠近老井,更别碰那只铜吊桶。他说他修井台时,曾看见井水里映出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黑沉沉的,首勾勾地盯着他。
我小时候皮实,偏不信这个邪。九岁那年夏天,天旱得厉害,村里的小河都断流了,只有老井里还有水。那天中午,我和邻居家的虎子在晒谷场玩弹珠,玩得满头大汗。虎子说渴了,想喝老井里的水,可他不敢碰铜吊桶,就让我去提。我仗着自己力气大,撸起袖子就走到井边,伸手去抓铜吊桶的提梁。那提梁摸上去凉冰冰的,绿锈蹭在手上,像沾了层滑腻的青苔。我刚把桶往井里放,突然觉得手腕一沉,桶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井绳勒得我手心生疼。
“快放手!”虎子突然尖叫起来,指着井水喊,“水里有东西!”
我低头往井里看,井水清清亮亮的,可水面上却映出了两张脸——一张是我的,另一张在我身后,白得像纸,头发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我吓得手一松,铜吊桶“扑通”一声掉回井里,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脸上,凉得刺骨。等我回头看时,晒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晒谷场边的玉米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当晚我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浑身发抖,总觉得床底下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喊爹,爹拿着艾草在屋里熏了一圈,又往我枕头底下塞了块桃木片,说我是惊动了井里的“井神”,得给井台烧点纸钱赔罪。烧完纸钱后,我的烧果然退了,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老井台半步。
后来爹才跟我讲起老井和铜吊桶的旧事。
明朝万历西十二年,村里有个叫春生的年轻人,是个挑水夫,每天天不亮就到老井台挑水,给村里的大户人家送水。春生为人老实,手脚勤快,村里的人都喜欢他。他有个相好的姑娘,叫杏儿,是村西头张木匠的女儿,两人约定等春生攒够了钱,就娶杏儿过门。
可没想到,那年夏天,村里闹起了瘟疫,不少人染上了病,上吐下泻,没几天就死了。村里的郎中说,瘟疫是水里来的,让大家别喝河里的水,只能喝老井里的水。可老井里的水越来越少,春生每天挑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累得瘦了一大圈。
有一天,春生挑完水,刚想休息,就看见杏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她爹染上了瘟疫,想喝口老井里的水。春生二话不说,拿起铜吊桶就往井里提水。可他刚把水提上来,就看见井水里映出了杏儿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神采。春生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问杏儿怎么了,就看见杏儿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春生悲痛欲绝,抱着杏儿的尸体哭了很久。他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杏儿,要是早点给她爹送水,或许杏儿就不会死。当天夜里,春生拿着铜吊桶,跳进了老井里,想跟着杏儿一起走。村里人发现后,想把他捞上来,可井太深了,捞了几天都没捞到。最后,村里的长老说,春生是自愿给井里的“主儿”当替身,保村里的人平安,就让他留在井里吧。从那以后,村里的瘟疫渐渐平息了,而那只铜吊桶,就一首搭在井沿上,再也没人敢动。
民国三十一年,村里来了个逃难的货郎,叫刘老栓,带着个六岁的儿子。刘老栓听说了老井的事,觉得是村里人迷信,说那铜吊桶肯定是件古董,值不少钱。当天夜里,他趁着村里人都睡着了,偷偷溜到老井台,想把铜吊桶偷走。
他刚把铜吊桶从井沿上拿下来,就觉得桶身变得沉甸甸的,像灌了铅。他咬着牙想把桶扛在肩上,突然听见井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他低头往井里看,只见井水翻涌着,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正朝着他抓来。刘老栓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铜吊桶就跑,跑的时候还听见身后传来“春生”“杏儿”的喊叫声,像有人在他耳边哭。
刘老栓跑回住处后,就病倒了,嘴里胡话连篇,一会儿喊“别抓我”,一会儿喊“铜吊桶是你的”。他儿子找了村里的大夫,大夫说他是吓掉了魂,开了些安神的药,可根本不管用。没过几天,刘老栓就死了,死的时候,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他儿子害怕,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村子,再也没回来。
新中国成立后,村里搞农田水利建设,有人提议把老井填了,再挖口新井。村干部觉得有道理,就组织村民去填井。村民们拿着锄头、铁锹,刚把土倒进井里,就听见井里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铜吊桶在晃悠。紧接着,井里的水突然涌了上来,把倒进井里的土都冲了出来。
一个年长的村民说,这是井里的春生不愿意被填,要是强行填井,肯定会惹祸上身。村干部不信邪,让村民继续填。可刚填了几锄头,就有个村民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嘴里喊着“别填井,我是春生”。其他村民吓得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把那个村民抬回了家。那个村民醒过来后,说他刚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脑子里全是春生和杏儿的事,还听见春生说,他要守着这口井,保村里的人有水喝。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填井的事,老井依旧立在晒谷场旁,铜吊桶也依旧搭在井沿上,风吹过的时候,还是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我十七岁那年,离开村子去城里上大学,临走前特意去老井台看了一眼。井台边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铜吊桶上的绿锈更厚了,提梁上的麻绳也快断了。我站在远处,不敢靠近,隐约听见井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春生在井里挑水,又像是杏儿在井边哭泣。
去年我回村里办事,发现老井台被修了一下,青石板被重新铺过,铜吊桶也被擦干净了,绿锈少了很多,露出了里面金黄的铜色。村里的老人说,是村里的年轻人觉得老井是村里的古迹,就自发组织起来修了井台,还把铜吊桶擦干净了。可奇怪的是,自从铜吊桶被擦干净后,村里就总有人在夜里听见老井台传来挑水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像春生又回来了。
有个年轻人不信邪,夜里偷偷去老井台看,看见井沿上的铜吊桶在自己晃悠,井里的水映出了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男的在挑水,女的在旁边笑着,像是春生和杏儿。年轻人吓得赶紧跑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就把这事告诉了村里的老人。老人说,春生和杏儿是舍不得离开村子,他们在井里守着村里的人,保村里的人平安。
现在,每当我想起老井台的铜吊桶,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或许,春生和杏儿不是什么恶鬼,他们只是两个可怜的人,守着自己的爱情,守着村里的人,在岁月里,一遍又一遍地挑着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而那只铜吊桶,就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他们守护村子的象征,在老井台上,静静地立着,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听他们讲那段几百年前的故事。
前几天,我给村里的朋友打电话,他说老井里的水还是那么清,村里的人还是喜欢喝老井里的水。每到夏天,村里的孩子们会在老井台边玩,可他们都知道,不能碰那只铜吊桶,因为那是春生和杏儿的东西,碰了会惹他们生气。朋友还说,有一天傍晚,他看见老井台边开了一朵白色的花,像杏儿当年喜欢的样子,花香飘得老远,像是春生和杏儿在告诉村里的人,他们还在,还在守护着这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