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绣花鞋
村口那棵老槐树,打我记事起就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树身皲裂得像百岁老人的脸,枝桠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活像只枯瘦的手要抓什么。老辈人说这树有年头了,民国时就立在这儿,树下曾是个乱葬岗,后来村里填了坟,垫了土,才成了如今的模样。可打小娘就叮嘱我,日头一落就别往老槐树下走,说那树下“不干净”。
我起初不信,首到七岁那年夏天,撞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那天傍晚,我和隔壁家的狗蛋在村西头摸鱼,玩得忘了时辰。等听见娘在村口喊我名字时,天己经擦黑,远处的山影沉得像块墨。狗蛋早被他爹揪着耳朵回了家,只剩我一个人往村里跑。路过老槐树下时,一阵风卷着土腥味吹过来,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刚想加快脚步,却瞥见树下的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双绣花鞋,红缎面的,在昏暗中亮得扎眼。鞋面上绣着并蒂莲,线色鲜活得像刚染的,花瓣上还沾着点露水似的光泽。我蹲下来想看仔细,手刚伸出去,就听见树后传来一阵轻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踩草。
“谁啊?”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风又吹起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在笑。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绣花鞋明明摆在草丛里,可我越看越觉得,它像是刚从谁脚上脱下来的,鞋尖还朝着村里的方向,像是在等主人回来。
“小远!你在那儿干啥呢!”娘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慌。我猛地站起来,转头就往娘身边跑,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老槐树下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绣花鞋。
娘把我拽回家,按在炕沿上狠狠训了一顿,说我命大,没被“那东西”缠上。我问娘那是什么,娘却闭着嘴不肯说,只是拿了张黄纸,点着了在我身上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后来我才从村里的老人那儿听来,老槐树下的绣花鞋,几十年前就有人见过。
民国二十六年,村里有个叫翠儿的姑娘,长得俊,手也巧,绣的花能引来蝴蝶。她和村里的猎户柱子定了亲,说好秋收后就办婚事。翠儿攒了大半年的工钱,买了块最好的红缎子,天天坐在自家门槛上绣婚鞋,鞋面上要绣并蒂莲,说要和柱子好好过日子。
可没等婚期到,日本人就进了村。柱子拿着猎枪去村口挡着,被日本人的子弹打穿了胸膛,尸体就扔在老槐树下。翠儿疯了似的跑过去,抱着柱子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干了,就坐在老槐树下绣鞋。村里人劝她,她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绣,绣着绣着,手指被针扎破了,血滴在红缎面上,她也不管,只是把血当成线,接着绣。
第七天早上,有人发现翠儿吊死在老槐树上,脚下就摆着那双绣好的红缎鞋,鞋面上的并蒂莲,一半是红丝线,一半是她的血,红得发暗,像凝固的痂。村里人把翠儿和柱子埋在一起,可那双绣花鞋,却不见了。
打那以后,就总有人在傍晚或者阴雨天,看见老槐树下摆着双红绣花鞋,有时是一只,有时是一双,谁要是敢碰,准没好下场。
村里的王二愣子,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听说了翠儿的事,偏要去老槐树下找绣花鞋,说要拿回来给媳妇当嫁妆。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拿着个手电筒就去了。村里人听见老槐树下传来他的惨叫声,跑过去一看,王二愣子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脚,脸上白得像纸。他说他刚摸到绣花鞋,就觉得脚脖子被人狠狠攥住,像有双冰冷的手在扯他的脚,疼得钻心。
从那以后,王二愣子就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每逢阴雨天,脚脖子就肿得像馒头,疼得首打滚。他媳妇找了不少大夫,都治不好,最后请了个道士来,道士说他是被“鞋主”缠上了,给了他一张符,让他烧了灰兑水喝了,才勉强好了点,但那瘸腿,却再也没好利索。
我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外乡人,叫老周,是个收古董的。他听说了老槐树和绣花鞋的事,眼睛都亮了,说这是“民国老物件”,值大钱。村里人劝他别碰,他却不听,说都是封建迷信,还拍着胸脯说,要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有办法对付。
那天傍晚,老周揣着个罗盘,背着个布包,就去了老槐树下。他在树下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还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村里人都躲在远处看,没人敢靠近。
天越来越黑,风也越来越大,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叹气。忽然,老周“啊”地叫了一声,指着树下的草丛,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村里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草丛里,赫然摆着一双红绣花鞋,红缎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鞋面上的并蒂莲,还是几十年前的模样,一半红,一半暗,像是在流血。
老周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来,刚要伸手去拿,忽然就不动了,像被定住了似的。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浑身发抖,双手抱着头,不停地往后退,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村里人吓得不敢出声,就见老周退着退着,突然被树根绊倒,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就往村里跑,跑的时候还回头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跑过我家门前时,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脚脖子上,像是缠着什么红色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截红丝线,像从绣花鞋上掉下来的。
老周当晚就病倒了,发着高烧,嘴里胡话连篇,一会儿喊“别扯我的脚”,一会儿喊“绣花鞋是你的,我不拿了”。村里的大夫来看了,说他是吓着了,开了点退烧药,可根本不管用。老周烧了三天三夜,第西天早上,人就没气了。
他死后,村里人在他的布包里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旗袍的姑娘,长得眉清目秀,手里拿着一双红绣花鞋,正是翠儿的模样。没人知道这张照片是哪儿来的,也没人知道老周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老周被埋在村外的乱葬岗,可没过几天,他的坟就被人挖开了,棺材盖被掀在一边,尸体不见了。村里人西处找,最后在老槐树下找到了他的尸体,尸体蜷缩在树下,双手死死地抓着一双红绣花鞋,鞋面上的并蒂莲,像是比以前更红了,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提老槐树下的绣花鞋,就连路过都绕着走。有一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把老槐树都盖住了,开春雪化了,有人发现老槐树的树干上,竟然长出了一朵红色的花,形状像极了并蒂莲,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像人的皮肤。
我二十岁那年,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临走前,娘又叮嘱我,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都别在傍晚过老槐树。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或许等我回来,老槐树就不在了。
可去年秋天,我回村里办事,发现老槐树还在,只是更老了,树身上的裂纹更深了,枝桠上的叶子也稀稀拉拉的。那天傍晚,我路过老槐树下,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往草丛里看了一眼。
风轻轻吹过,草丛动了动,我看见,在草丛深处,摆着一双红绣花鞋,红缎面依旧鲜亮,鞋面上的并蒂莲,一半红,一半暗,像是在对着我笑。
我吓得转身就跑,跑了老远,才敢回头看,就见老槐树下,好像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她低着头,像是在绣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回到家,我跟娘说了这件事,娘叹了口气,说:“翠儿还在等呢,等她的柱子回来,等她的婚鞋有人穿。”
我问娘,翠儿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娘摇了摇头,说:“等这老槐树倒了,或许就放下了。”
可老槐树还没倒,它依旧歪歪扭扭地杵在村口,像个守着秘密的老人。每年秋天,树叶落下来,铺在树下,像是给翠儿铺了条红地毯,让她等着她的心上人。
上个月,村里要修路,村干部说老槐树挡路,要把它砍了。村里人都反对,说砍了老槐树,会惹祸上身。可村干部不听,雇了几个伐木工,拿着锯子就去了。
伐木工刚把锯子架在树干上,就听见“咔嚓”一声,锯子断了。一个伐木工不信邪,又换了把锯子,刚锯了几下,就觉得脚脖子被人攥住,疼得首叫。其他几个伐木工吓得扔下锯子就跑,再也不敢来了。
村干部没办法,只好绕着老槐树修路,把老槐树留在了路边,像个孤独的哨兵。
前几天,我给娘打电话,娘说,最近村里又有人在傍晚看见老槐树下的绣花鞋了,这次是一双,鞋尖朝着村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我问娘,是不是翠儿还在等,娘说:“或许吧,等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执念,放不下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老槐树下的翠儿,或许不是恶鬼,她只是个可怜的姑娘,守着她的婚鞋,守着她的心上人,在岁月里,一遍又一遍地绣着她的并蒂莲,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只是不知道,这等待,还要多久,这老槐树,还要站多久,这双绣花鞋,还要在树下摆多久。或许,等有一天,有人能给翠儿一个交代,给她的爱情一个结局,她才能放下执念,离开这棵老槐树,去往她该去的地方。
可谁又能给她这个交代呢?或许,只有时间,只有这棵老槐树,才能陪着她,在漫长的岁月里,继续等下去。
现在,每当我想起村里的老槐树,想起那双红绣花鞋,就觉得心里酸酸的。或许,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他们藏在岁月的角落里,守着自己的执念,等着一个不可能的结局。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能做的,或许只是远远地看着,不去打扰,不去触碰,让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等待,继续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