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囤的婴啼
北洼村的晒谷场旁,立着个半人高的旧粮囤。那粮囤是用老柳木编的,外皮裹着一层发黑的桐油,顶子盖着破茅草,风吹过的时候,茅草簌簌响,像有谁在里面叹气。村里的老人都叮嘱娃,别往粮囤跟前凑,说那囤里藏着“东西”,夜里会哭。
张老实是村里的护林员,也是个光棍,住在晒谷场边的小土房里,守着那片场子和粮囤。他不信邪,总说老辈人瞎咋呼,“一个破粮囤,能藏啥?顶多是几只老鼠”。村里人种地忙,收了粮食先堆在晒谷场,等晒干了再往家里运,粮囤就成了临时存粮的地方,张老实每天都要去粮囤边转两圈,看看粮食有没有受潮,有没有被偷。
那年秋天,雨水多,收上来的玉米晒不干,堆在粮囤里发了潮,长出一层细细的绿霉。张老实心疼粮食,趁着天放晴,把玉米都倒出来晒,粮囤空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底。他拿根竹竿往里捅了捅,想看看有没有老鼠窝,竹竿捅到囤底时,却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不像石头,倒像是木头做的。
他扒开囤底的碎草和霉粒,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是梨木做的,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像小孩子画的圈,锁扣早就锈死了。张老实觉得新鲜,把木匣子拿回了土房,找了把钳子,费了半天劲才把锁撬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裹着个小小的布偶。布偶是用粗麻布做的,脑袋是圆的,用黑墨点了两只眼睛,嘴是一道红线,身上缝着件迷你的蓝布褂子,看着像个刚满月的娃娃。布偶的胳膊腿都软软的,摸上去却有点凉,不像麻布的手感,倒像是摸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张老实撇撇嘴,觉得没意思,把布偶扔在桌角,转身去晒玉米了。可当天夜里,怪事就来了。
他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哭声吵醒。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个婴儿在哭,断断续续的,从晒谷场的方向传来。他以为是村里谁家的娃半夜闹觉,翻个身想接着睡,可哭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像是在他的窗户底下。
张老实有点烦,披了件衣服起来,推开房门往外看。月亮挂在天上,晒谷场白花花的,粮囤黑漆漆地立在那儿,连个人影都没有。哭声还在响,像是从粮囤里飘出来的,风一吹,哭声跟着飘,忽远忽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谁啊?大半夜的哭啥!”他朝着粮囤喊了一嗓子,哭声戛然而止。他皱着眉回了屋,刚躺下,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楚,像是就在他的房梁上。他猛地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桌角的布偶上——那布偶竟像是动了一下,两只黑墨点的眼睛,正对着他。
张老实心里咯噔一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抓起桌上的油灯点亮,凑到布偶跟前看,布偶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没有动过的痕迹。他骂了句“眼花了”,吹了灯重新躺下,可那哭声一夜没停,首到天快亮才消失。
第二天一早,张老实顶着黑眼圈去晒谷场,看见粮囤边围了几个村民,都皱着眉往囤里看。他走过去问:“咋了这是?”
村东头的李婶指着粮囤,声音发颤:“你听,这里头有哭声,跟娃哭似的,我一大早来晒豆子,就听见了。”
张老实心里一紧,凑到粮囤口听,果然,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带着股委屈劲儿。他想起昨晚的事,又想起那个布偶,突然觉得后背发凉。村里的老支书也来了,听了哭声,脸色沉下来,说:“这囤子怕是真有问题,得找村里的老神婆来看看。”
老神婆姓吴,快九十岁了,耳朵有点背,眼睛却很亮。她被人扶到粮囤边,听了哭声,又摸了摸粮囤的柳木壁,突然问张老实:“你是不是动了囤里的东西?”
张老实心里一虚,把木匣子和布偶的事说了。老神婆叹了口气,说:“你这是惹了‘囤灵’啊!这粮囤是民国那时候建的,当年村里有户人家,媳妇生了个娃,没活过三天就死了,那时候穷,没地方埋,就把娃的小身子藏在了粮囤底,用木匣子装着,还放了个布偶当伴儿。后来日子久了,没人记得这事,那娃的魂就附在了粮囤里,成了‘囤灵’,守着这囤子,也守着村里的粮食。你把木匣子拿出来,惊动了他,他就哭着要回家呢。”
村里人都吓住了,张老实更是腿都软了,拉着老神婆的手问:“那那咋办?我把布偶放回去行不行?”
老神婆摇摇头:“放回去也没用,他己经认你了。这囤灵认人,谁动了他的东西,他就跟着谁,夜里哭,是想让你给她找个安稳地方。”
当天下午,张老实按照老神婆的吩咐,把木匣子和布偶放回粮囤底,又在粮囤前摆了供桌,放上馒头和小米粥,还烧了些纸钱。老神婆在一旁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安抚的话。奇怪的是,供桌刚摆好,粮囤里的哭声就停了。
张老实以为没事了,可当天夜里,他又被哭声吵醒了。这次哭声不在窗外,也不在房梁上,就在他的枕头边。他猛地睁开眼,看见那个布偶正躺在他的枕头旁,黑墨点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像是在动,发出细细的哭声。
他吓得大叫一声,抓起布偶就往门外扔,可布偶刚落地,哭声又从他的怀里传出来——布偶竟莫名其妙地回到了他的怀里。他疯了似的把布偶往地上摔,踩了好几脚,可布偶还是好好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刺得他耳朵疼。
第二天,张老实就病了,发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总说“娃哭”“布偶”。村里人都怕了,老神婆来看他,摸了摸他的额头,叹着气说:“这囤灵是赖上他了,得给他做个‘替身’,让囤灵有个依托,不然张老实的命怕是保不住。”
村里的妇女们凑在一起,用新的粗麻布做了个布偶,比之前那个大一些,缝了红布褂子,还用红线绣了张笑脸。老神婆在布偶身上洒了些糯米,又念了咒语,然后让张老实抱着布偶,去粮囤边磕三个头,把布偶放在粮囤里,跟原来的木匣子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张老实的烧果然退了,也不再胡言乱语了。可他还是不敢一个人住,搬到了村里的集体宿舍,再也不敢靠近晒谷场和粮囤。
可怪事并没有就此结束。过了半个月,村里的王二婶去晒谷场晒棉花,路过粮囤时,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的笑声,咯咯的,很清脆。她觉得奇怪,凑到囤口看,看见那个新做的布偶正躺在粮囤里,两只胳膊像是在挥舞,像是在玩。王二婶吓得赶紧跑回村,跟村里人说,村里人都不敢再去晒谷场了,连粮食都不敢往那儿堆了。
老神婆说,那是囤灵喜欢新的布偶,有了伴儿,就不哭了,开始笑了。可村里的娃还是不敢去晒谷场,都说那里有个“布偶娃”,会在夜里出来玩。
有次,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不信邪,夜里偷偷溜到晒谷场,想看看布偶娃长啥样。他们拿着手电筒,往粮囤里照,果然看见两个布偶躺在里面,一个蓝褂子,一个红褂子,黑墨点的眼睛在手电筒光下亮闪闪的。突然,红褂子的布偶动了一下,朝着他们挥了挥胳膊,几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从此再也不敢提去晒谷场的事。
后来,村里重新建了晒谷场,离原来的地方很远,那个旧粮囤就被荒在了那里。没人再去管它,也没人再去碰里面的布偶。每年秋天,风吹过旧粮囤,还是会传来簌簌的声音,有时候像叹气,有时候像笑声,有时候又像婴儿的啼哭,飘在北洼村的上空,让路过的人心里发毛。
张老实后来离开了北洼村,去城里打工了,再也没回来过。有人说,他在城里梦见过那个布偶,布偶还是那样,黑墨点的眼睛盯着他,不哭也不笑,就是看着他。也有人说,他在城里找了个媳妇,生了个儿子,儿子满月那天,他给儿子买了个布偶,跟粮囤里的那个一模一样,结果儿子夜里抱着布偶哭,哭了整整一夜,后来他把布偶扔了,儿子才不哭了。
北洼村的老人们还在说,那粮囤里的囤灵,其实就是个可怜的娃,没喝过一口奶,没见过一天太阳,就那么藏在粮囤底,守着一囤又一囤的粮食,等着有人陪他玩。只是他不知道,活人怕他,不敢靠近,只能在黑暗里,用哭声和笑声,诉说着没人懂的委屈。
如今,旧粮囤的柳木壁己经朽了,顶子的茅草也被风吹得没剩几根,远远看去,像个佝偻的老人,立在空荡荡的晒谷场边。偶尔有外乡人路过,问起那是什么,村里的人都会摆摆手,说:“别问,别靠近,那里面有个娃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