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鼓
村北的山神庙里,挂着面蒙尘的牛皮鼓。鼓身是深褐色的,鼓面却透着诡异的白,用手指一敲,声音不是“咚咚”的浑厚响,而是“嘶嘶”的细声,像有人在鼓里喘气。村里的老人说,那根本不是牛皮鼓,是民国时山匪头用活人的皮绷的——当年山匪抓了七个抗税的村民,把他们的皮整张剥下来,混着桐油绷成鼓,说“敲一下,魂就震一下,让他们永世不得安宁”,可从那以后,敲过这鼓的人,就没一个能活过七天。
我第一次见鼓“吃人”,是十七岁那年。那天邻村的戏班子来山神庙搭台,戏班的鼓师嫌自带的鼓不够响,看见山神庙里的人皮鼓,非要卸下来用。老庙祝拼命拦着,说“这鼓邪门,敲不得”,可鼓师仗着人多,一把推开老庙祝,抄起鼓槌就往鼓面上砸。
第一槌下去,“嘶”的一声,鼓面竟往下陷了陷,像吸了口气,鼓身的缝隙里渗出点暗红的血珠,滴在地上就化成了灰。鼓师没当回事,又敲了第二槌,这次鼓面没陷,反而弹出根细皮丝,像人的头发,缠在鼓槌上。他想扯断,可皮丝越缠越紧,顺着鼓槌往他手上爬,没一会儿就缠住了他的手腕,勒出道紫黑的印子。
“松开!”鼓师急了,甩着胳膊想挣脱,可皮丝突然发力,把他往鼓上拽。我们吓得冲过去拉,刚碰到鼓师的胳膊,就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鼓面竟慢慢鼓起来,显出张人脸的轮廓,眼睛、鼻子、嘴都清晰可见,正对着鼓师咧嘴笑,嘴里还“嘶嘶”地响,像在说“又来一个”。
没等我们拽动鼓师,鼓面突然“啪”地裂开道缝,从缝里伸出只青黑的手,指甲又尖又长,一把抓住鼓师的手腕,往鼓里拖。鼓师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我们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臂被慢慢拉进鼓里,皮肤像被融化似的,贴在鼓面上,鼓身的颜色越来越红,缝隙里渗出的血珠也越来越多,滴在地上汇成了小血洼。
等我们找来斧头把鼓劈开时,鼓师己经没了踪影,鼓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残破的人皮,贴在鼓壁上,上面还留着鼓师的指纹,像他临死前还在抓鼓壁。老庙祝蹲在地上哭,说“这是第七个了每敲一次鼓,就会抓一个人补皮,凑够七个,鼓就会自己响,到时候全村人都得被它剥皮绷鼓”。
我们这才知道,老庙祝的爷爷当年就是抗税的村民之一,被山匪剥了皮绷鼓,他爹为了守着这鼓,一辈子没离开过山神庙,就怕有人再敲鼓。可这几十年里,还是有六个不信邪的人敲了鼓,每一个都像鼓师一样,被鼓“吃”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本以为把鼓劈开,这事就能了结,可当天晚上,山神庙就出了怪事。被劈开的鼓身竟自己拼了回去,鼓面还是那诡异的白,只是上面多了张人脸——是鼓师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还张着,像在尖叫。更怪的是,村里的狗突然都不叫了,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映着个敲鼓的影子,手里拿着鼓槌,对着窗户“嘶嘶”地响。
第二天一早,我们发现老庙祝不见了,山神庙的地上,留着他的衣服,衣服里裹着张人皮,薄得像纸,上面还留着老庙祝的眉眼,只是被人缝成了鼓面的形状,边角还沾着桐油。村长急了,让村里的壮丁把鼓抬去烧了,可刚碰到鼓身,壮丁们就像被冻住似的,一动不动,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鼓面,嘴里还“嘶嘶”地响,像在学鼓的声音。
“别烧!”镇上的老道士突然来了,手里拿着桃木剑,往鼓上劈了一下,“这鼓的魂己经附在皮上了,烧了鼓,魂会散在村里,钻进每个人的皮肤里,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变成‘鼓人’!”他蹲下来看了看鼓面,又摸了摸鼓身的缝隙,脸色越来越沉,“七个魂己经凑齐三个了,剩下西个,它会自己找,你们要是不想被剥皮,就得在七天内找到当年山匪头的尸骨,用他的皮把鼓面换下来,才能镇住这七个魂!”
我们按老道士说的,在山神庙后面的山洞里找山匪头的尸骨。山洞里堆满了白骨,每具白骨的胸口都有个洞,像被人掏了心。老道士说,山匪头当年为了让鼓“活”起来,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埋在鼓底下当“鼓芯”,现在得先把心找回来,才能找尸骨。
找了三天三夜,我们终于在鼓原来挂着的地方底下,挖出个木盒子,里面装着颗发黑的人心,上面还缠着根皮绳,跟鼓面上的皮丝一模一样。老道士把心拿出来,放在鼓面前,心突然“咚咚”跳了起来,鼓面也跟着鼓起来,显出西张人脸的轮廓,正是之前被鼓“吃”的西个人。
“它们在催了!”老道士喊着,让我们赶紧找山匪头的尸骨。又找了两天,我们终于在山洞最里面,找到具穿着山匪服的尸骨,尸骨的手上还攥着把剥刀,刀上还沾着点干了的血,像刚剥过皮。老道士让我们把尸骨抬出来,放在鼓面前,又拿出张黄符,贴在尸骨的胸口,“现在得让山匪头的魂出来,跟七个魂斗,谁赢了,谁就说了算!”
黄符刚贴上,尸骨突然“咔嗒”响了一声,胸口的骨头裂开道缝,从缝里飘出团黑魂,像个没有脸的人影,对着鼓面“嗷嗷”地叫。鼓面也不甘示弱,显出七张人脸,对着黑魂“嘶嘶”地响,鼓身的缝隙里渗出更多的血珠,滴在地上,竟慢慢汇成了把剥刀的形状。
黑魂和七张人脸斗了起来,山洞里刮起股黑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等风停了,我们看见黑魂己经附在山匪头的尸骨上,手里拿着剥刀,正往鼓面砍去,鼓面的七张人脸发出惨叫,慢慢淡了下去,鼓身的颜色也从红变成了褐色,像普通的牛皮鼓。
老道士松了口气,说“山匪头的魂赢了,现在把他的皮剥下来,绷在鼓面上,就能镇住七个魂了”。可没人敢剥,最后还是老道士动手,用山匪头的剥刀,把尸骨上的皮整张剥下来——那皮竟还像活的一样,剥下来时还在微微颤动,上面还留着当年绷鼓时的痕迹。
把山匪头的皮绷在鼓面上,鼓身的缝隙里渗出的血珠慢慢停了,鼓面也不再是诡异的白,变成了深褐色,敲一下,发出“咚咚”的浑厚响,像普通的牛皮鼓。老道士说“这下没事了,山匪头的魂会永远守着这鼓,七个魂也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可没过一个月,村里就开始闹怪事。先是有人说夜里听见山神庙里传来“咚咚”的鼓声,像有人在敲鼓;接着是村里的小孩,总在夜里偷偷跑去山神庙,对着鼓“嘶嘶”地叫,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最后是老道士,他突然疯了,嘴里念叨着“鼓在叫我让我去绷皮”,最后竟自己用刀把皮剥了下来,送到山神庙,贴在鼓面上,鼓面的颜色又变成了诡异的白,敲一下,还是“嘶嘶”的细声。
我这才发现,老道士骗了我们。山匪头的魂根本没赢,是七个魂跟他的魂合在了一起,现在鼓里有八个魂,更邪门了。那天我偷偷去山神庙,看见鼓面上的皮正慢慢鼓起来,显出八张人脸,其中一张,是老道士的脸,他对着我咧嘴笑,嘴里“嘶嘶”地响,像在说“下一个就是你”。
我吓得转身就跑,可刚跑出山神庙,就觉得后背一凉,像有人在摸我的背。回头一看,鼓面上的皮丝正顺着我的后背往上爬,没一会儿就缠住了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我想喊,却发不出声,只能看着山神庙的门慢慢关上,鼓“咚咚”地响起来,像在为我“送行”。
后来,村里的人接二连三地失踪,每次失踪后,山神庙的鼓面就会多一张人脸。有人说,那些失踪的人,都被鼓剥了皮,绷在鼓面上,成了新的“鼓魂”;还有人说,山匪头和七个魂合在一起后,想凑够十八张人皮,把鼓变成“人皮鼓阵”,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变成“鼓村”,所有人都会被剥皮绷鼓。
上个月,我去山神庙,看见鼓面己经有十五张人脸了,每张脸都睁着眼睛,对着我“嘶嘶”地响。我的后背也开始发痒,像有皮丝在里面爬,我知道,我快变成第十六张人脸了。有时候夜里,我会听见鼓在“咚咚”地响,像在催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竟觉得有点薄,像要被剥下来似的。
我想逃,可村里的路都被皮丝拦住了,每条路上都飘着张人皮,像在给我“指路”——指往山神庙的路。我知道,我逃不掉了,等我的皮被剥下来,绷在鼓面上,下一个,就会是村里刚出生的婴儿,这人皮鼓的“鼓魂”,永远都凑不够,永远都在找下一张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