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气石的柔光漫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镇上的人开始往山坳跑。王婶提着竹篮来讨菜种,说井水泡出来的茶带着甜味;李叔扛着锄头来接引气石的碎末,想试试能不能把自家的盐碱地改改;连以前见了林风就躲的孩童,也敢捧着野果来换光果了。
赵凯的土坯棚成了镇上的稀罕物。他新搭的储物棚不用一根钉子,全靠土坯的纹路咬合,雨天站在棚下听雨声,竟能听出层次感——土坯缝里渗下的雨珠敲在地面是“嗒”,顺着棚顶弧度滑下的水流是“哗”,混在一起像支曲子。“你看这弧度,”他指着棚顶的曲线给来参观的人看,“以前总想着把土坯码得横平竖直,现在才懂,顺着雨的性子留条道,它自己就不会乱闯。”
阿芷的雷纹也有了新用场。镇上的药铺找她给药材“罩雷纹”,说带雷纹的药材不容易发霉,还能催着药效往外冒。她不再把雷纹织成网,而是让纹路像叶脉似的附在药草上,阳光照过来,能看到纹路上浮动的光尘。“你闻,”她捏起片带雷纹的甘草,“以前总怕雷纹太烈,现在才知,轻着描,连药香都能顺着纹路往外跑。”
老谷主的紫花破淤草成了抢手货。城里的大夫来看过,说这草能安神,比寻常破淤草温和十倍。他干脆在菜园边搭了个小药摊,教镇上的人用紫花煮水,说“戾气消了,药也能当茶喝”。
这日清晨,林风发现引气石上多了道新纹路。不是谁刻的,是石纹自己长出来的,像片舒展的叶子,边缘还带着点卷,跟镇上老槐树的新叶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纹路带着点潮意,像是刚吸饱了露水。
“它在学树的样子。”阿芷蹲在石旁,雷纹轻轻拂过新纹,石纹竟微微蜷了蜷,像叶片遇风时的模样,“你看,它连树的性子都学了。”
赵凯扛着新做的土坯模具过来,模具内侧刻着细碎的花纹,是他照着引气石的纹路拓的。“镇上张婶要给孙子搭个摇篮,让我用这模具做土坯,说带着石纹的土坯能安神。”他往石上撒了把新采的黏土,“你说奇不奇,以前土见了我就硬,现在倒盼着我往它身上添点新料。”
林风没说话,只是往石上注了丝“息”。这次的“息”比往常更轻,像对着新抽的芽吹气。引气石的柔光顺着新纹漫出去,过了老槐树,过了镇中心的石板路,竟往河边的方向漫了尺许——那里曾是戾气孔最凶的地方,如今长出了片芦苇,风一吹,芦花像雪似的飘。
傍晚收工时,林风发现芦苇丛里藏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块粗布,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花,是镇上的哑女送的。他想起刚到山坳时,哑女见了他就往母亲身后躲,现在竟能对着引气石比划,意思是“石头的光比灯笼暖”。
“你看,”赵凯拍着他的肩膀,土气往镇上的方向探了探,“气脉通了,人心也跟着活了。”
阿芷抱着刚晒好的药草过来,药草上的雷纹在暮色里闪着微光:“李叔说他家的盐碱地冒出了绿芽,问能不能让石纹往那边再漫点。”
林风望着远处的芦苇丛,芦花在暮色里轻轻晃。他想起刚来时,这里的风带着铁锈味,吹过皮肤像被小刀子割;戾气孔的黑气飘到镇上,能让井水发涩,让草木枯黄。那时他总憋着股劲,想把戾气劈碎,把黑气烧光,结果气脉绷得像根快断的弦,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如今引气石的光漫得很慢,一天不过寸许,却比当年用蛮力劈开的戾气范围宽了十倍。石纹没学他的“烈”,反倒学了树的“缓”、水的“柔”、土的“稳”,把戾气一点点化在土里,变成能让绿芽冒头的养分。
“让它自己走。”林风轻声说,指尖拂过石上的新叶纹,“该到的地方,总会到的。”
赵凯愣了愣,突然笑了:“也是,急啥?土坯得慢慢阴干才结实,气脉也一样。”他转身往回走,土坯模具在肩上晃着,哼起了镇上的小调,调子软乎乎的,不像以前总带着股硬气。
阿芷把药草放在石旁,雷纹轻轻缠上石纹,像给新叶纹系了条细带:“我把雷纹往河边引了点,芦苇该长得更快了。”她抬头时,眼里的光映着石上的柔光,比星子还亮。
夜色漫上来时,引气石的光变成了淡金,像夕阳落在石上没走。老谷主的药摊还没散,紫花破淤草的香气混着镇上的饭菜香飘过来;赵凯的土坯棚里亮着灯,能看到他正给新模具刻花纹,土气在灯下漫成圈;阿芷在石旁教孩童们用雷纹编草绳,笑声顺着风滚过来,撞在石纹上,弹回去,变成更轻的笑。
林风靠在石上,听着这些声音。他想起祖父札记里的最后一页写着:“所谓修行,不是把自己炼成块硬石头,是让石头长出软根,能纳风,能承露,能让路过的人歇脚,能让脚下的土变肥。”
他低头看着石上的叶纹,纹路里还沾着点新土,是赵凯撒的黏土留下的。指尖再碰时,石纹竟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远处的芦苇丛里,新抽的苇芽顶着露水,在石光里闪着银亮的光。
风过时,阶前的菜叶沙沙响,石上的叶纹也跟着轻颤,像在跟芦苇和鸣。林风笑了笑,往石上又注了丝“息”,这次的“息”里,带着镇上的烟火气,带着土坯的温,带着雷纹的柔,像把散落的珠子,顺着石纹的脉络,慢慢往深处滚去。
引气石的光颤了颤,往河边又漫了寸许,快得像被风推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