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冲进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反手插上了门栓。
昏黄的煤油灯下,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正燃烧着一种混杂着心疼与创造冲动的灸热火焰。
嫂子李赶美和妹妹兰香那双磨出了血泡的手,象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他要改变这一切,而且要立刻、马上!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里面是他所有的“宝贝”——几支精心削好的铅笔、一个从县城供销社买来的卷笔刀、一沓珍贵的大白纸,还有一把断了半截却依然被他视若珍宝的塑料尺。
这些在后世看来不值一提的东西,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却是通往未来的阶梯。
他摊开一张白纸,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八级工程师的知识库在他脑海中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无数种脱粒机的设计方案、结构图、动力模型在他眼前飞速闪过,从最原始的链枷式,到复杂的风选气流式,再到后世的多功能复合式……
“不,都太复杂了。”他迅速进行着筛选与优化。
加工不了,不行;材料太金贵,不行;动力要求太大,不切实际。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结构简单、皮实耐用、成本低廉、动力源灵活。
这十六个字,是这个时代赋予产品的铁律。
最终,一款设计于八十年代末,专为北方小型农户设计的“滚筒式玉米脱粒机”的图纸,在他的脑海中定格。
就是它了!
这款机器的结构堪称巧妙与简洁。内核部件就是一个布满了螺旋状凸起铁钉的旋转滚筒。
玉米棒子从进料口送入,在高速旋转的滚筒和弧形凹板的共同作用下,玉米粒被迅速而温和地搓下,通过下方的筛网落入出料口,而光秃秃的玉米芯,则从另一端的出口被甩出。
它的优点显而易见:结构简单,对材料要求不高,普通角铁和钢板就能焊接出主体框架。
内核的滚筒和凹板,只要有车床和钻床,红星机械厂就能轻松制作。
最关键的是,它的动力源非常灵活,一台三到五马力的小型柴油机,甚至拖拉机的后输出轴,都能轻松带动。
周明猛地睁开眼,拿起铅笔,再也没有丝毫尤豫。
“唰唰唰……”
铅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悦耳而绵密的摩擦声。
一根根精准的线条,一个个清淅的标注,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
主视图、俯视图、侧视图……机器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完美地复刻在了纸上。
大到机身框架的尺寸,小到一颗8螺丝钉的规格,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焊接点的处理方式、关键轴承的预留公差都考虑在内,其专业程度与前瞻性,足以让任何一个科班出身的工程师汗颜。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窗外的喧嚣。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农村少年,而是一位运筹惟幄、创造未来的总工程师。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煤油灯里的油快要耗尽,灯火“噗噗”地跳动起来,他才终于停下了笔。
三张画得满满当当的图纸,静静地躺在桌上。它们不仅仅是冰冷的图纸,更是将全村人从苦役中解放出来、为自己积累第一桶金的希望蓝图。
周明熬得双眼通红,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卷好,用一根布条仔细捆好,藏进怀里,吹灭了油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没有去工地,而是直接找到了公社大队长赵建国。
赵建国的办公室里,他正叼着旱烟,为秋收脱粒的进度愁得直挠头。
看到周明进来,他那布满愁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小明啊,这么早,有事?”
“赵大叔,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来解决苦的。”
周明神秘一笑,将怀里的图纸缓缓展开,铺在了赵建国那张斑驳的办公桌上。
“这是啥?”赵建国好奇地凑了过去。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据,但图纸的专业和规整,还是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东西不简单。
“这叫,滚筒式玉米脱粒机。”周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力量,“一台机器,一个小时,能脱一千斤玉米。顶得上十个壮劳力干一天!”
“啥?!”赵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擦,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明,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再说一遍?一个钟头,脱一千斤?”
“只多不少。”周明自信地点点头。
他没有说得太复杂,只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给赵建国讲解了这台机器的工作原理,描述了玉米棒子进去、玉米粒和玉米芯分开出来的震撼场景。
赵建国听得两眼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懂技术,但他懂管理,懂农民的疾苦!
他太清楚这台机器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能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意味着能抢在下雨前收完所有的粮食,意味着公社的粮食产量能实实在在地提高一大截!
“小明……这……这东西真能造出来?”赵建国激动地抓着周明的手,手心全是汗。
“能!不过光靠咱们公社不行,需要红星机械厂的帮助。”周明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他需要赵建国点头,允许他动用公社废弃的仓库作为秘密组装车间,再调用几个手脚麻利、脑子活络的年轻人当学徒。
更重要的,他需要赵建国以公社的名义出面,正式向红星机械厂的马厂长提出合作。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赵建国当场拍板,“这件事,是造福全公社的大好事,我全力支持!你等我,我这就去套车,咱们现在就去县城,找老马!”
赵建国雷厉风行,直接让通信员套上马车,拉着周明就往县城赶。
红星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马国邦正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品着好茶叶。自从周明修好了那台老车床,厂里积压的生产任务顺利完成,他不仅在局里领导面前挣足了面子,工人们这个月的奖金也有了着落。
看到赵建国拉着周明进来,他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
“哎呦,老赵!周顾问!什么风把你们两位贵客给吹来了?”马国邦快步迎上前,紧紧握住周明的手,“周顾问,我可把你盼来了!上次你说的那个‘设备定期保养制度’,我正组织人学习呢,你可得再给我好好指导指导!”
“马厂长客气了。”周明笑了笑,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有一件能让咱们厂彻底翻身的大好事,想跟您商量。”
“哦?”马国邦眼睛一亮,连忙把两人让到沙发上,亲自倒上热茶,“周顾问快说来听听!”
赵建国在一旁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周明的构想说了一遍,最后,周明将那几张凝聚着心血的图纸,郑重地铺在了马国邦的办公桌上。
马国邦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期待,迅速转为专注,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本就是技术员出身,更是执掌一个工厂的厂长,那份图纸的价值和背后的商业前景,他比赵建国看得更远,更透彻!
设计之精妙,结构之合理,成本之可控……尤其是周明在图纸上标注的几种可替换的廉价材料方案,简直是为他们这种效益不佳、原材料紧张的厂子量身定做!
“周顾问……不!周总工!”马国邦的称呼不自觉地又升了一级,他拿起图纸,像捧着稀世珍宝,手指都在微微颤斗,“这……这简直就是一台印钞机啊!”
全县,乃至全地区,有多少个村庄,多少户农民?这个市场,大到无法想象!
一旦投产,别说工人工资,就是把厂子扩建一倍都绰绰有馀!
“马厂长,我的想法是,”周明不卑不亢地看着他,眼中闪铄着智慧的光芒,“我出技术和内核设计,公社负责提供场地、部分人力,并作为政策支持方。你们红星机械厂,负责提供材料、设备和专业工人,代工内核零部件。咱们三方,成立一个临时的项目组,先把第一台样机造出来。”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具吸引力的后续方案:“如果样机成功,后续的批量生产和销售,咱们可以正式成立一个联营合作社,按照技术、政策、生产三方的贡献度,进行利润分成。我保证,这笔买卖,绝对能让厂里所有工人,过个前所未有的肥年!”
技术(周明)-政策(公社)-生产(工厂)!
一个权责清淅、利益共享、完美闭环的商业模式!
赵建国和马国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撼。
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不仅拥有神乎其技、点石成金的技术,更有着运筹惟幄、远超常人的商业头脑与格局!
“好!就这么定了!”马国邦一掌拍在桌子上,所有的顾虑和尤豫一扫而空,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断,“周总工,从现在开始,厂里的材料库、机加工车间、最好的老师傅,全都归你调遣!只要能把这台‘印钞机’造出来,我们红星机械厂,就全听你的!”
这一天,在红星机械厂略显陈旧的厂长办公室里,一个由少年主导,囊括了顶尖技术、基层政策与工业生产力的“铁三角”联盟,在三只紧紧相握的手中,悄然成立。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合作,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席卷整个辽北,乃至震动全国的农业技术革命。
而这一切的开端,仅仅是为了让家里的女人们,不再磨破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