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邦一声令下,几位厂里技术最顶尖的老师傅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脸上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技术权威的绝对服从和敬畏。
他们看向周明的眼神,就象学徒看着师父一样。
在周明的精准指导下,拆卸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先拆这边的观察窗护板,用14号的套筒。”
“注意,里面有根回油管,小心别碰断了。”
“把这三颗定位螺丝拧下来,然后用铜棒从对面轻轻敲击,整个变速箱模块就能抽出来。”
周明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淅无比,仿佛那台车床是他亲手设计的一样。
老师傅们按照他的指示操作,原本复杂无比的拆卸工作,变得异常顺畅。
不到半小时,沉重的齿轮箱模块就被成功地吊装了出来,露出了里面复杂如蛛网般的齿轮和传动轴。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周明之前指出的那根传动轴上。
从表面上看,那根传动轴光洁如新,没有任何异常。
“用煤油清洗一下,然后拿个高倍放大镜来。”周明平静地说道。
很快,传动轴被清洗干净。钱振华亲自拿着一个从实验室借来的高倍放大镜,凑了上去。
“嘶——”
仅仅看了一眼,钱振华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
在放大镜下,那根看起来完好无损的传动轴表面,一道细如发丝,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的黑色裂纹,清淅地显现了出来!裂纹的位置,和周明预判的,分毫不差!
“神了!真是神了!”
“不拆开就知道里面有裂纹,这……这是火眼金睛吗?”
车间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老师傅们看周明的眼神,已经近乎于看神仙。
马国邦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紧紧握住周明的手:“周师傅!你……你真是我们厂的大救星啊!”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新的,也是更致命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这根传动轴是特殊件,国内根本没有替代品。图纸也早就遗失了,想仿制都不可能。”钱振华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从苏联原厂订货?那更不现实了。这可怎么办?生产任务等不了啊!”
刚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被浇灭,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际,周明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没有零件,也找不到图纸,那我们就自己造一个。”
“自己造?”马国邦愣住了,“可我们连它的具体尺寸、材料牌号都不知道,怎么造?”
“我知道。”周明自信地说道。
他走到一张绘图桌前,拿起铅笔和图纸,几乎没有任何思索,手腕翻飞,开始在白纸上迅速地绘制起来。
他脑海中,那套完整的54式车床设计图正清淅地呈现。
他根本不是在设计,而是在“默写”!
不到二十分钟,一张包含了所有尺寸、公差、材料热处理要求的标准零件图,就跃然纸上。
钱振华拿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再次被深深震撼了。
那上面每一个标注,每一个符号,都规范得如同教科书一般,甚至比他们厂设计科画的还要专业!
“材料用‘40crnioa’,热处理要求,调质处理后,表面高频淬火,硬度要达到hrc58到62。”周明指着图纸上的技术要求说道。
“40crnioa?这可是高级合金结构钢啊!”一个老师傅惊呼道,“我们厂里有这种材料吗?”
“恐怕没有整料了……”钱振华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不需要整料。”周明摇摇头,他指着车间角落里的一堆废料,说道,“去那里找。”
众人面面相觑,去废料堆里找高级合金钢?这不是开玩笑吗?
周明没有解释,径直走了过去。他在那堆锈迹斑斑,奇形怪状的边角料里翻找着,目光锐利。
很快,他锁定了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象是从某个大型锻件上切下来的黑色钢块。
他让工人拿来手持砂轮机,对着钢块的切面打磨了一下。
随着火花飞溅,一片光洁的金属表面露了出来。
周明仔细观察着打磨时爆出的火花型状和颜色。
“火花挺拔,线条流畅,末端有分叉爆裂,色泽暗红。没错了,就是它!”
凭借着八级工程师的毒辣眼光和“观火花识钢材”的绝技,他竟然真的从一堆废铁中,精准地找到了符合要求的特种钢边角料!
这一手,再次镇住了全场!
材料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加工。
周明没有假手于人,他亲自挑选了一台状态最好的国产车床,熟练地将钢块装夹好,然后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没有看图纸,所有的尺寸都烂熟于心。
他手中的车刀,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精准而稳定。
随着车刀的移动,铁屑翻飞,那块不起眼的钢块,在他的手下,正一点点地变成图纸上那个精密的零件。
车削,钻孔,铣键槽……每一道工序,他都做得行云流水,充满了工业的美感。
在场的老师傅们,个个都是行家,他们看得如痴如醉。
周明的操作,已经不能用“熟练”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人机合一,臻于化境的境界!
最关键的热处理环节,周明更是展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技艺。
他没有用标准的淬火油,而是让工人找来了盐水。
他通过观察零件被加热到不同温度时呈现的颜色,精准地把握着淬火的时机。
“再烧三十秒,到樱桃红色……好,就是现在!下水!”
“滋啦——”一声,灸热的零件被投入盐水,激起一团巨大的白色蒸汽。
“这……这是‘反向淬火’!用盐水激冷,可以瞬间提升表面硬度,但对时机和温度的把握要求极高,稍有不慎,整个零件就会开裂报废!这可是失传已久的绝活啊!”一位专门负责热处理的老师傅,激动得浑身发抖。
经过一系列包括“精准研磨”、“低温回火”在内的高难度操作后,一个崭新的,闪铄着幽蓝色光泽的传动轴,完美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它就象一件艺术品,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拥有生命。
周明将新旧两个零件放在一起,用卡尺一量,尺寸分毫不差!
化腐朽为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