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夜闷热得如同蒸笼,连山风都带着黏腻的水汽。宋家山城的听涛阁内,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天刀宋缺的身影拉长,投在悬挂的巨幅舆图上,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宋智垂手立在阴影里,呼吸都刻意放轻,直到阀主蘸饱墨汁的笔尖在巴蜀十四郡的关隘处悬停太久,一滴浓墨地坠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他才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阀主,江都急报。宇文阀于行宫发动兵变,弑杀隋帝杨广。
笔尖一顿,随即被稳稳搁回笔山。宋缺缓缓转过身,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掠过一丝寒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潮湿的夜风涌入,却吹不散阁内凝滞的空气。他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刚刚染上龙血的江都行宫。
弑君宋缺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宇文化及,倒是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做了件愚蠢透顶的事。
宋智上前一步,将更详细的情报低声禀报,消息已如野火燎原。李阀在太原率先发出檄文,斥其弑君篡逆,天地不容;河北窦建德、洛阳王世充、瓦岗李密无论真心假意,檄文皆已雪片般飞出,皆以匡扶社稷,诛灭国贼为名,号召天下共讨宇文阀。眼下,宇文阀已成明面上的众矢之的,天下共敌之势已成。
宋缺嘴角牵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众矢之的?不过是群狼嗅到了血腥味,迫不及待地亮出獠牙,准备分食隋室这具最后的残骸罢了。杨广一死,大隋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已落下。这逐鹿中原的戏台,总算可以撕下最后一点温情,真刀真枪地开场了。他猛地转身,走回舆图前,手指如刀,重重戳在岭南与中原的交界处,传我命令:即刻以宋阀之名,发布讨逆檄文!檄文要突出匡扶汉统,涤荡妖氛八字!岭南各军镇,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粮草、军械、战船,所有物资调配优先供给,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囤积完毕!北伐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金戈铁马的力量,在寂静的阁内回荡。宋智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躬身应诺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属下明白!这就去办!他深知,阀主韬光养晦多年,等的就是这天下有变的一刻!杨广之死,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宋阀这头雄踞岭南的巨狮,终于要亮出锋利的爪牙,正式踏足那波谲云诡的中原乱局!
就在这时,阁门一声被推开,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夜风飘了进来。林越拎着个半空的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他青衫微敞,头发随意束着,脸上带着几分微醺后的慵懒,与阁内肃杀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哟,宋阀主,大半夜的不搂着美人睡觉,在这儿对着地图发什么狠呢?他自顾自地寻了张铺着软垫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目光随意地扫过宋缺冷峻的侧脸和宋智紧绷的神色,又瞥了一眼案上那幅被墨迹玷污的舆图,以及那份摊开的、带着血腥味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啧啧,看这架势,是北边天塌了?
宋缺转过身,看向这个总是带着几分游戏人间姿态的年轻人。对方那副浑不在意的闲散模样,并未引起他的不悦,反而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阁内些许沉闷。他将江都剧变简略告知,末了,沉声道:杨广已死,隋室名存实亡。大争之世,到了。
林越抿了口冷茶,咂咂嘴:啧,茶凉了,涩得很。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宋缺,眼神清明,再无半分醉意,既然舞台的幕布已经拉开,阀主,该亮嗓子上台就得上台了。再端着架子,好角儿都让别人抢光了,到时候可没地儿哭去。
宋缺微微颔首,林越的话总是能直指核心。他走到窗边,望着山下宋家山城连绵的灯火,那是他宋阀的根基,无数子弟的家园。北伐之事,千头万绪,皆需统筹。然则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如同上好的锦缎被勾出了一根丝,有一事,盘桓心头,如鲠在喉。
林越眉梢一挑,来了兴致:哦?还有能让天刀宋缺觉得如鲠在喉的事?是钱粮不够?还是兵甲不精?总不会是手底下的人不听话吧?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宋缺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缓缓吐出三个字:是师道。
少阀主?林越恍然,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宋师道公子嘛,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是个难得的好人。他话锋随即一转,变得直接而犀利,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可在这即将到来的、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里,好人往往死得最快,也最难撑起一方霸业。阀主,恕我直言,令郎仁厚有余,而杀伐决断、枭雄狠厉之气魄欠缺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宋缺内心最深的隐忧。一旁的宋智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
宋缺面色不变,眼神却愈发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何尝不知?宋师道性情温和,重情守诺,待人至诚,在太平盛世或可成为一位仁德宽厚的守成之主,受人爱戴。但在群雄并起、弱肉强食、诡诈百出的乱世争霸中,这份仁慈与温润,便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他缺乏那种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厉,缺乏那种震慑群伦、令人望而生畏的枭雄特质,难以在残酷的竞争中带领宋阀这艘巨舰劈波斩浪,走向那至高的巅峰。
林先生有何高见?宋缺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林越摊了摊手,一副这还不简单的模样:简单,两条路。第一条,下猛药,狠心磨。别把他当温室里的花朵护着了,直接扔到最前线去!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让他亲耳听听伤兵的哀嚎,感受战争的残酷;让他亲手处理最复杂棘手的军务,面对最凶残狡诈的敌人。是龙是虫,是破茧成蝶,在血与火中淬炼成真正的雄主,还是被这乱世的熔炉烧成灰烬,全看他自己的造化。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阀主若真心为他好,想让他接你的班,就不能永远把他藏在你的羽翼之下,那样只会养废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宋缺,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认真:第二条路嘛阀主您正值春秋鼎盛,龙精虎猛,精力充沛得很。何不考虑开枝散叶,广纳几房贤淑知礼的侧室?多生几位公子,从小便按照您心目中理想的霸业继承人来培养。教他们兵法韬略,帝王心术,让他们在竞争中成长。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继承人的选择,亦是如此。选一个最合适的,总比硬扶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要强得多,也省心得多,您说是不是?
这番话大胆至极,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直接触及了阀主家事和继承人废立的敏感神经。宋智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快下来了,大气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以及窗外不知疲倦的夏虫鸣叫。宋缺负手而立,背影如山岳般沉稳,久久不语。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沉重。
时间仿佛凝固了。良久,宋缺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波澜------有对长子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有对家族未来命运的深远考量,更有一丝身为人父面对艰难抉择时的沉重与无奈。他没有直接回应林越那两条堪称离经叛道的建议,只是沉声道,声音比夜色更沉:此事关系重大,关乎我宋阀百年基业。容我仔细思量。
林越也不追问,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晚饭吃什么那般随意。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站起身,拎起酒葫芦:行,阀主您慢慢想。反正生儿子这事儿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急得来的。他语气轻松,带着惯有的调侃,天都快亮了,我得回去补个回笼觉。这乱世开幕的大戏锣鼓已经敲响,咱们有的是热闹可看。说罢,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踱出了听涛阁,将那份沉甸甸的、关乎宋阀未来的嗣君之忧,留给了独自伫立在舆图前的宋缺。
阁门轻轻合上。宋缺的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幅被墨迹晕染的巴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刀柄。北伐的号角声仿佛已在遥远的北方隐隐传来,而家族的未来,却系于一个让他无法完全放心的继承人身上。林越的话,像一根根钢针,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将那个他一直不愿深想的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是狠下心来,将温润如玉的长子投入那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去淬炼?还是早作他谋,为宋阀的未来另寻一个更锋利的刀刃?这个抉择的艰难与沉重,或许更胜于他即将面对的中原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