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门开,地靴声戛然而止。内侍捧着三州联名奏章立于阶下,额头微汗。周扶苏仍跪在原地,手中密报己呈上御案,指尖尚带纸页翻动的余温。
神宗盯着那行“周某逼供”,良久不语。他将密报轻轻推至案侧,目光转向周扶苏:“他们怕你,所以先咬一口?”
“正是。”周扶苏抬头,“若臣今日因惧反咬而退,明日便有百人效仿,以诬告止良策。法未行,先自溃于口舌之间。”
神宗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怕。可这分级之议,三州联书,百官侧目,连宰相都劝朕‘慎之又慎’。你说试行一州,试哪里?谁来监?出了乱子,谁担?”
“臣请廷议。”周扶苏拱手,“是非曲首,当由群臣共论。若臣言不立,自当闭口;若理可通,则请陛下许一州为验。”
神宗盯着他,半晌才道:“明日早朝,廷议分级之事。你若说得动那些老成持重的,朕便准你一试。”
次日辰时,文德殿内百官列班。参知政事出列,手持玉笏,声如钟磬:“《周礼》有言:‘政出一令,民乃不惑’。保甲之设,本为简政安民,今若分乡、县、州三级,令出多门,百姓何从?胥吏何依?”
户部尚书接话:“且新增稽查司、总察院,岂非叠床架屋?一州之事,三处批文,等米下锅的百姓,怕是要饿死在公文途中。
周扶苏立于班末,不急不躁,上前一步:“敢问参政,三代井田,可还行得?商鞅变法,废世卿而立军功,可算背祖?王荆公行青苗、募役,哪一条不是破了‘祖制’?若事事拘于古礼,今日殿中诸公,怕还得穿缁衣、执耒耜上朝。”
殿中微怔,随即有人轻笑。参知政事面色不变:“古制不可尽废,因其中存治国之常道。今你分权三等,看似防弊,实则削权。保长不敢决,县令不敢审,州官不敢判,遇急案如盗匪横行、流民作乱,岂不坐失良机?”
“此言差矣。”周扶苏摇头,“非削权,乃分责。一人管十乡,日行百里,夜阅千卷,可能乎?眼不能遍察,耳不能尽闻,心不能周虑。非不勤,力不逮也。故需分责,非为添官,实为减负。”
转运使冷笑:“说得轻巧。若乡称县不审,县称州不决,州称事未明,三者皆有理,到最后谁来担责?”
“有据可查,何惧推诿?”周扶苏从袖中取出《分级责任条例草案》,展开朗声道:“乡级巡查,必签姓名、时辰、事由;县级复核,须附查证记录、证人画押;州级终判,需列律条依据、前案参照。三者皆留痕,层层可溯。若有人空言推脱,一查文书,便知真假。”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当初市易法初行,亦有‘官商勾结’之忧。然因账册公开、旬报稽核,反成防弊之器。今分级之制,亦是‘以程序锁权力’。非不信人,而是制度不可依人而存。”
户部尚书冷哼:“你只说防弊,可曾思增效?若处处掣肘,事事留档,官吏畏首畏尾,何谈治国?”
“治国之要,不在官吏敢为,而在百姓安否。”周扶苏声音陡沉,“一人敢为而滥权,百户遭殃;十吏慎行而守法,一州得安。若明州寡妇不死,若三地佃户不冤,今日我们何必在此辩论?防弊,正是为了长治久安。”
殿中一时寂静。宰相抚须,缓缓开口:“此事重大,关乎地方治体。不如暂缓,待再议。”
周扶苏不答,只转向御座:“陛下,昨夜杭州小吏招供,历城保长许以五百贯,欲抹账目,更约定若事泄,便称‘周某逼供’。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改法,是改了之后,再不能一手遮天。”
神宗沉默。殿外日影渐移,照在御案一角,映出纸上密报的墨痕。那行“周某逼供”西字,被光拉得细长,像一道未愈的伤。
良久,神宗开口:“试行一州。”
宰相欲言,神宗抬手止之:“择地而行,观其成效。若果有效,再议推广。若生乱局,即刻中止。”
周扶苏躬身:“臣请以应天为试。”
“为何是应天?”参知政事皱眉。
“因其乱。”周扶苏首言,“应天保甲积弊最深,冤案最多,若此地能行,其余诸州,自可效仿。且应天近京,监察便利,若有差池,朝廷可即时干预。”
户部尚书冷笑:“你是嫌事不够大?偏挑最乱之地,若激起民变,谁来收拾?”
“正因其乱,才须破局。”周扶苏不退,“病入膏肓者,若连药都不敢下,何谈医治?若应天能稳,足证此制可行;若应天生乱,也正好说明旧法不可恃。”
神宗缓缓点头:“准。”
宰相再无言语。廷议散后,百官陆续退去。周扶苏立于殿心,忽觉袖中一物微动。低头一看,是昨夜密报的副本,边缘己被指尖磨出毛边。
他将其折好,收入怀中。
回廊上,一名小吏迎面而来,低声道:“应天府尹刚递了辞表,称病不出。”
周扶苏脚步未停:“告诉他,病可以请,差不能辞。明日我亲去拜访。”
小吏一愣:“若他不见?”
“那就站在他门口,从早站到晚。”周扶苏淡淡道,“他若饿了,我陪他饿;他若睡了,我在门外等他醒。他总得开门。”
小吏苦笑:“您这是要逼宫?”
“不是逼宫。”周扶苏望向宫门,“是逼出一条路来。”
当夜,周府书房灯亮至三更。案上摊着应天府近半年保甲稽查记录,空白处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报”“待查”“未果”。他提笔在页眉写下:“权无监督,弊必滋生。”
正欲合卷,忽闻院外脚步声起。他未抬头,只道:“进来。”
门开,心腹小吏疾步入内,手中握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应天府尹回话了——他说,若非要人,他可荐一人。”
“谁?”
“他门生,现任江宁县丞,姓李。”
周扶苏搁笔:“江宁?正好。让他明日来见我。”
小吏迟疑:“他若不来?”
“那就告诉他。”周扶苏站起身,吹熄油灯,“他老师今日递辞表,明日我就递弹章。弹的不是他老师,是他。说他勾结保长,私设刑堂,鞭死佃户——那案子,我手里有供词。”
小吏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栽赃?”
“不是栽赃。”周扶苏走向门边,“是让他们知道,我们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