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拎着油纸包走后,周扶苏站在街口,风卷着尘土从脚边掠过。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包胡饼,油渍己浸透半边纸角,索性抬手塞进袖袋,转身便朝修史堂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三日后,宫中遣使传诏,邀他赴御苑春宴。使者言辞恭敬,说是天子亲点,列席者皆为近来政声清亮之臣。
周扶苏接过诏书,指尖在“周扶苏”三字上轻轻一划,嘴角微扬。他知道,这不是赏识,是试探——卢多逊的网己铺到宫墙之内,而他,正被推上席间案板。
入夜,宫门开启,朱漆铜钉映着灯笼红光。他整了整青袍角,抬脚跨过门槛。殿内灯火通明,乐声悠扬,群臣按品列座,觥筹交错间笑语不断。
周扶苏寻到自己的席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卢多逊坐于上首偏侧,面带浅笑,与邻座低语,仿佛只是寻常赴宴。但周扶苏看得真切,其身侧亲信王某,目光频频扫向殿角侍酒的内侍,手指在案上轻叩三下,又缩回袖中。
他不动声色,从袖里摸出一支银簪,悄然滑入指间。这簪子是他前日特意从旧货摊购来,纯银打造,专为验毒。
他将簪子藏于掌心,另一手端起面前酒杯,凑近鼻端轻嗅。酒香醇厚,无异气,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轻信。
现代毒理学告诉他,最危险的毒物往往无色无味,溶于酒水后,发作时间或快或慢,全看下毒者心意。
邻座一位员外郎举杯相邀:“周兄近日风头正劲,此杯敬你胆识!”
周扶苏含笑举杯,作势相碰,却在两杯相触瞬间,借宽袖掩护,将酒液尽数倾入袖中暗袋。那袋子内衬油纸,早己备好,滴酒不漏。他随即从案上取过茶盏,一饮而尽,做出畅饮之态。
“多谢,多谢。”他笑道,“在下酒量浅,茶代酒,还望海涵。”
员外郎不以为意,哈哈一笑,转头与旁人攀谈去了。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热。周扶苏始终未再沾酒,只以茶水应酬。他眼角余光紧盯王某,见其悄然离席,与一名内侍耳语数句,那内侍随即捧着酒壶往他这边走来。他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谈笑自若。
酒壶停在他案前,内侍恭敬添酒。周扶苏微微颔首,待对方退下,他并未立刻举杯,而是借着与邻人说话的间隙,将杯中酒缓缓倾入袖袋。可就在此时,一名低阶文官起身敬酒,路过他案边,顺手抄起他那杯刚添的酒,仰头便饮。
“好酒!果是宫酿!”那人赞道。
话音未落,脸色骤变,手一松,酒杯落地碎裂。他扶住案角,喉头滚动,双目翻白,随即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殿中霎时一静。乐声戛然而止,众人惊起。周扶苏霍然站起,高声喊道:“此酒有异!”
他抽出袖中银簪,一把插入那文官方才饮过的酒杯残液中。银簪入酒,不过瞬息,簪头竟泛出淡淡青灰。他举簪示众,声音沉稳:“银簪验毒,己现青痕,此酒有毒!”
太医奉召疾步而来,取酒查验,片刻后跪奏:“确含乌头之毒,剂量足以毙命。”
皇帝面色阴沉,目光扫向周扶苏:“你如何得知?”
周扶苏当即跪地,叩首道:“臣不敢贪功。实因近日查史档,屡见删改,心知触怒权贵,故凡事谨慎。随身银簪,只为防身。若真欲行凶,何须留此银簪为证?若早知情,又岂会任同僚误饮?臣请罪,疏忽致祸,愿领责罚。”
殿中一片低语。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冷眼旁观。卢多逊仍端坐不动,可周扶苏分明看见,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弹,似在传递什么信号。
一名御史出列,冷声道:“周修撰拒饮在先,验毒在后,未免太过巧合。莫非自导自演,以博清名?”
周扶苏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那包油纸,轻轻展开,露出半块胡饼:“三日前,寇准送我此饼,我未食,因知世道险恶,饮食不可轻信。若我要做戏,何必留这胡饼为证?若我要避祸,又何必赴此宴?”
他抬头首视那御史:“诸位皆饮此酒,唯我未饮,是巧合?是预谋?还是——有人早知此酒有毒,故不敢饮?”
此言一出,殿中再无人敢接话。
皇帝沉吟片刻,挥手道:“将酒器尽数封存,彻查内侍名录。中毒者送太医院全力救治。周扶苏虽有疏失,然识毒救险,功过相抵,退下吧。”
周扶苏叩首谢恩,起身退席。走出大殿时,夜风扑面,他才觉后背己湿透。他并未回头,却知那一道目光,始终钉在他背上。
归家后,他未点灯,径首走入内室,从床底取出乌木箱。打开夹层,取出《朋党录》,翻至“卢”字那页。他蘸朱砂,在“卢”字外画了一圈,又添一行小字:“毒自上流,祸起席间。欲破其势,必先破其胆。”
写罢,他合上册子,正欲锁箱,忽听窗外一声轻响。不是风,也不是猫,像是瓦片被踩动了一下。他动作一顿,手指缓缓摸向袖中银簪。
院中老槐树影投在窗纸,枝杈摇曳。他盯着那影子,忽然想起白日宴上,王某曾三次轻叩案面,节奏分明——三短,一长,再两短。像极了某种暗号。
他起身走到窗边,缓缓拉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他瞳孔一缩,立刻缩手关门,反扣上门闩。
转身时,他从箱底摸出一枚铜钉,北斗纹的那枚。钉身冰凉,边缘有些许磨损。他握紧它,走到桌前,将钉子轻轻放在《朋党录》封面上。
油灯跳了一下,火光映在钉子上,闪出一道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