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郡,
西沙屯。
曾经泥水滔滔的海洋中,孤独耸立在黄河边缘的西沙屯,
在数千活着的赵民建设下,已经成了一座黄河边的关城。
城池不大,宽五百步,长不到六百。
这里平日以打渔为生,家家户户做的河产生意,加上部分耕地,日子倒也过的舒坦。
可赵元始五年十月,齐王南野犯境,平原郡各地接连沦陷,让此地成了前方孤城。
不过,虽然西沙屯军民才过万人,
但这士气可丝毫不逊色于北疆子民。
“打,狗日的,南野的畜生兵来了,三娃子,给你爷爷把人赶下去。”
“干,干啊。别特么丢份,人可以死,西沙屯不能丢。”
“春呢。家里信了,母亲说今个要是丢脸,你媳妇都不让你上炕了。”
在军事客观规律上,
一支力量有没有威胁,绝大部分时候不是看兵力多寡,而是此军的气魄。
若是众志成城,三五千人便有决定战争的能力。
若是一盘散沙,空有十万也是风吹两边倒。
很明显,西沙屯对齐军来说就是巨大的威胁。
因此,为了拔除这颗钉子,
齐王麾下大将南贵生,亲自坐镇还不算,另调集了一万精锐,五万民夫,并封赏夺城者千户,
可如此多番攻伐下,西沙屯不但没打下,反而越来越稳了。
“里面的主将是谁?为什么如此难啃。”
士气如火,死战不退,
骁勇之姿,不下于赵军主力。
齐王大将南贵生怒了。
这特么还打个屁?根本拿不下。
战鼓如雷,
号角嗡鸣。
赵军旗帜与齐军旗帜遍布的黄河战场,一个来自齐地长广郡的将官,眉头紧皱道,
“听说好像叫什么刘刘仁轨。”
“此人可不得了,是赵帝周云钦点的刚正不阿,大将之才。”
北风呼啸,战旗飘飘。
数百齐军精锐簇拥的大将南贵生,遥望这滔滔河水,忍不住暗自叹息,
‘平原、乐陵虽然很快就拿下了。可赵军人才济济,军民一心,到现在这样的抵抗还有七八处,这如何能赢?’
‘哎难道天命归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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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二朵,各表一枝。
就在城外齐军海洋中,南贵生唉声叹气时,
西沙屯内,十几个老里长围着的刘仁轨,也在唉声叹气。
只见身高七尺半,脸颊干瘦,活像恭叔的郡将统领,
在舆图前,愣愣的无奈道,
“怎么能缺粮呢?这不可能啊。”
“谁能告诉老子,这半年赵人派发的粮食,到底去哪里了。这些村里的长辈说下头没粮了,你叫老子怎么信?”
如果是别的事,刘仁轨确实不自信。
但特么这粮食,就是在他手里亲自发出去的,他怎么可能没数。
营房里,倒霉蛋除了刘仁轨之外,还有张进父子。
要说这运气,真特么是没谁了。
齐王南野、羽林卫大将军杨猛,中原两大名将突然渡河袭击平原郡。
这让正处于动荡中的步三营,根本没有实际的抵抗力。
统领李义,命令各部坚壁清野,依托各城池抵抗。
可惜,一切太仓促,平原、乐陵绝大部分地方,都被齐、楚两国攻陷了。
张进带着兵马,兜兜转转,最终竟然碰到了刘仁轨。
莫名其妙,一路且战且退,被迫滞留西沙屯。
此刻,西沙屯里兵力不少,有张进两千人,还有刘仁轨一千多人。
三千精锐,配合五六千士气高昂的赵民,
就赵子昂那水平,张进保守估计,城外齐军不来十万,想都别想。
“程之问,你来说,粮呢?”这半年,沧州郡兵磨合的很好。
大事不决问子昂,
战事不顺上审言,
魔幻事件找之问。
赵子昂、梁审言、程之问。
讲武堂三强,在刘仁轨麾下,那是物尽其用,绽放光和热。
“官官仓里有,但是没有军令啊。”
望着支支吾吾的程之问,市井出来的刘仁轨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躬着身子,缓缓踱步,用天方夜谭的眼神道,
“这特么这特么都打成这样了?还需要军令吗,快去给老子放粮。”
“将军,万万不可。”
“刘将军,张某劝你三思而行。”
营房里,
刘仁轨又震惊了,
张进跟程之问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对他如此做。
身材不算高大,但喜好华服的程之问眼里闪过阴霾,
犹豫再三,还是咬牙开口了,
“刘将军,此刻玄武军大规模战力依旧在,这些军粮还隶属于杨延管辖。”
“咱们要是开粮了,这程庆、梁标跟咱们可不对付,到时候问起罪来这不是送把柄给别人吗?”
“可这西沙屯守不住了呀。”刘仁轨有些呆滞,呢喃的询问程、张二人。
“哎,刘将军啊!!这西沙屯还没丢,谁能说它守不住。”张进一般不掺和这些事的。
,!
但此刻,见刘仁轨可能要吃大亏,
这半年也算老战友了,他就站了出来,叹息道,
“官字两张口,没发生的事,人家不认就可以了。你是什么?杨延是玄武将军,他才是整个东线元帅。”
“到时候,就算他想要认你的功劳。可他底下的嫡系要抢,你又能怎么样?”
“私开军粮,功过相抵。你打生打死,立下大功。可最后留你一条命,就算他们良心了。”
既然话说开了,索性说到底。
张进在儿子张爽疑惑的目光中,走到刘仁轨面前,咬牙劝谏道,
“有些事,捏在手里没有四两重。”
“可刘将军,那要是上称,就一千斤也打不住啊。”
营房外,是十几个慈眉善目,对赵官崇拜至极的西沙屯老里长。
营房内,是忧心忡忡的数位沧州郡兵将官。
雕兽火炉边,七尺半、脸颊干瘦的刘仁轨,木讷的缓缓踱步。
他不敢置信,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那那西沙屯失守了怎么办?”
“哎,咱们三千精锐,南贵生挡不住。退到博州,万事大吉。”张进低头。
作贱人命。
这简直是作贱人命,毫无良心可言!
听了这些弯弯绕绕,市井出身的刘仁轨,
忽然怒不可遏,
他一掌拍在火炉上,雕兽铜炉倒腾,火柴倒地,内中火苗却照亮了这个脸颊干瘦的汉子,
“不是这样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难怪难怪李义也算是人才,至今还不敢让各军屯启用军粮?”
营房里,刘仁轨的愤怒让张进、程之问自觉惭愧。
他们别过头去,不愿面对沧州郡兵统领刘仁轨那双炙热的眼睛。
李义当然不敢啊。
现在程庆、梁标等着找他麻烦,他又是武川青山勋贵,山头跟杨延不同,岂能做如此错事。
这件事情,他要是敢沾,那就是身后几个元老当家人,也会不满的。
“所以呢?”刘仁轨有些木讷的自嘲,他好像要做一个不同于常人的选择了。
“这也是为什么,程之问这几天收到的鹰信,都往西沙屯飞了。”
这一瞬间,刘仁轨已经明白了。
李义已经把平原、乐陵两郡的沦陷区指挥权,交给了刘仁轨。
胜了,有他李义的功劳。
败了,只要事后能打回来,李义同样是大功。
“我我现在能命令八个军屯放粮?”刘仁轨躬着身子,故作疑惑的望着张进跟程之问。
良久后,
在张爽、张进等人,近乎崇拜的目光里,
刘仁轨就像追明月逐清风,照亮了整个营房的月光一样,
七尺半、脸颊干瘦的中年汉子,颓废嗤笑的开口道,
“放吧,放吧。我我本来也就是个小旗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有宰相命,却操着宰相的心。哈哈哈哈放吧。程之问。听本将刘仁轨号令,让八屯军粮全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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