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会选择去死?
这个问题被周庄投向自己的内心,思绪因此泛起涟漪。
是啊……
只要仔细回想便知,记忆中的“周庄”,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记忆的开端,几乎就与医院的病房牢牢捆绑。
那些在记忆中连模糊面容都未曾留下的“亲人”,他连一张照片都未曾见过,甚至连通话的印象都未曾有过。
有的,只是病历册家属栏上,那几个冰冷而陌生的字眼。
几乎从有记忆起,周庄就在品尝孤独的滋味。
没有玩伴,没有家人,没有陪伴。
然而,幼小的周庄,却也从其他病人的闲聊与慨叹中,窥见了外面世界的精彩。
渐渐地,一颗渴望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萌发。
他渴望能亲身体验,那些只存在于他人言语中,书本描绘下的斑烂人生。
他渴望经历那些感人肺腑的故事,感受那些酸甜苦辣的情感……
正是这份对精彩生活的向往与执期盼,才支撑了他的求生意志,支撑着他在一次又一次手术和药物的双重折磨下,艰难地活到了长大。
周庄的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虚假的泪水,依然在不可抑制地流淌。
他的脸庞满是迷茫与不解,低声自问:“无论怎么想,我都绝不应该会产生主动寻死的念头才对?”
“那么,此刻站在这里的‘我’,真的还能算是几分钟前、那个甚至可以从容的解剖自己,微笑着结束生命的‘周庄’吗?”
还是说……
人格的变化,绝非只是在相似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新的人格即将成型时,才会发生的骤然剧变……
而是从每一次扮演激活的最初那一秒起,就象一滴浓墨落入清水,早已开始了无声的渗透与交融?
那么……
刚才那个从容赴死的“周庄”,究竟算是“周庄”本人?
又或者……更多应该是自称为“周庄”的“王霄”?
他再次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从自己被剥皮之后,在山林间挣扎许久,直到意识沉入黑暗,又在黑暗中重新醒来,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张人皮……
一路走来的这些天里,所有的经历,这些如同第三者讲述的故事,以此刻的思维去审视,竟发现违和感无处不在。
为什么,“我”明明胆子并不大,却敢于耗费足足十几天时间,去护送那个小孩子回家?
为什么,“我”敢于如此从容地对那两个拦路的士兵痛下杀手?
为什么,“我”目睹恶行后,又能如此轻易地选择展开一场屠杀,将人折磨至死,却毫无心理负担?
为什么,“我”明明如此渴望活下去,渴望见证精彩的人生,却仅仅因为一个猜想和推测,便能如此平静从容的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浮出水面。
打从一开始,当周庄的皮第一次苏醒之前,被李大郎所穿上之时,所残留的信息,就在第一次苏醒的那一刻,对“周庄”这个人格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自己原本认为的,神石以人皮为框架,所大致圈定的“周庄”人格,打从一开始,就已发生歪斜。
而在这之后,每一次选择的扮演对象,每一次扮演的进行,哪怕记忆会在冲突时发生纠错……
可已经造成了人格惯性却依旧在持续,都在一刻不停地浸染着“周庄”这个人格,使其呈现出的性格与行为轨迹,与最初最原本的“周庄”产生了巨大的偏移。
之前的“周庄”,自以为通过快速切换扮演就能维持住自我,那条他自以为的安全线,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打破。
只是,以原本就错误的标准进行基准线去判断,怎么可能不出错。
“呵……”凝视着这片将自己完全吞噬的黑暗,周庄的嘴角忽然勾起。
他慢慢地向前伸出手臂,那双纤细无力的手,一点一点地,缓慢却坚定地紧握成拳。
脑海中模糊印象里的拳法动作,被他生涩地模仿出来。
动作拙劣,出拳绵软无力,与最初之时毫无二致……
然而,神石所残留的数据,便随着这生疏的动作而重新涌现。
周庄的拳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精准、变得迅猛、变得撕裂空气,挥动之间发出炸响!
短短几分钟后,周庄收拳站定。
在这片本该令胆小的“周庄”感到恐惧不安的黑暗中,他脸上带着从容,披上衣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相比方才死去的周庄,此刻的他,或许很难用言语描述两者的关系。
但他自认为,现在的自己,一定更有勇气,坚韧不拔,也更为大胆果断……
至少,在周庄看来,这样的改变,并不算坏事。
重新离开暗道后,昏黄的夕阳洒落在脸上,周庄眯着眼低语道:“好了,现在该去确认一下,威慑成果了。”
……
“咚…咚咚……”
都统制屈铭的卧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入房中,来人正是隶属都统制屈铭麾下第一军,素有威名的鬼面军统制——张伟。
张伟进屋后便低垂着头,眼角馀光飞快地向室内一扫,心下不由微微一凛。
只见这间不算狭小的卧房里,密密麻麻地站了近三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他们个个身材魁悟,膀大腰圆,手持钢刀,身披重甲,将中央那张宽大的卧床围得铁桶一般。
偌大的房间被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汗味脚臭,关的死死的窗户,更是让人沉闷得喘不上气。
房间中央的大床上,都统制屈铭斜靠着,脸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神情疲惫而虚弱。
张伟鼻头耸动,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掩盖不住的草药气味,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大人,卑职已将手尾处置妥当了。”
“第一军至第五军,共四十七部人马,昨夜折损的一百二十七名兵士,尸首均已处理完毕。”
“第二军、第四军、第五军的统制……昨夜不幸殉职,尸身也已安顿完毕,现已委任各军正将暂代其职,各部运作已恢复正常。”
“此外,因昨夜莫名死伤引发的军中骚动,亦由卑职率第一军强力弹压,现已平定,城门也已戒严封闭,相关人等均已封口,消息绝不会泄露出去。”
“你做得很好。”看着这名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将领,屈铭的声音依旧透着几分中气不足,顿了顿,又问道:“还有巡检司那边……”
在大宋军制中,都统制乃是统兵作战,训练士卒的主将,可谓“将兵”之官。
而巡检的内核职权则在维持军纪、稽查不法、巡察防务,乃是“执法”之官,二者并无直属统属关系,相互独立。
而通常情况下,巡检有权监察都统制行事,并可据实向上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