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杀戮嘶鸣渐渐被厚重的墙壁隔绝,空气中漂荡的血腥味被另一种更为甜腻,却也更为腐朽的气息所取代,尼德霍格踱步穿过一扇雕花拱门,踏入宅邸的后花园。
暮色低垂,为精心打理的花园披上一层诡谲的薄纱,成片的郁金香在微凉的晚风中摇曳生姿,饱满的花苞呈现出深红、明黄与浓紫,浓郁得近乎妖异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似乎在试图掩盖着什么不洁的气息。
“呵,”尼德霍格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冰冷的竖瞳扫过这片“生机盎然”的花园。
他信步上前,伸出一只手,随意捻住一朵开得最艳的猩红郁金香,轻轻个下。
他饶有兴致地,一片、一片地撕扯下那丝绒般的花瓣,放在唇边,吹向晚风,花瓣打着旋,无力地飘落在沾着露珠的草地上,如同溅落的血滴。
“芬芳馥郁”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清淅可闻,“如此美丽诱人的花朵,却偏偏扎根于此等污秽的土壤之上。”
话音未落,他的左脚看似随意地在地面轻轻一踏。
一股沉重凝实的土系魔力瞬间注入他脚下的土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撕裂声。
花园中央,那片开得最盛的郁金香花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撕开了伪装,泥土、草皮、花朵被狂暴的力量掀翻、抛洒向空中,一个巨大的深坑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暴露在最后一丝昏黄的暮光之下。
一股浓烈到足以令人窒息的尸臭冲天而起,瞬间冲垮了郁金香的甜腻香气,仿佛揭开了潘多拉魔盒,将深藏地底的污秽彻底暴露在世间。
坑底,一百多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栈着,姿态扭曲僵硬,从尚未完全腐败的面容和残存的衣物碎片,能清淅地分辨出–她们全都是年轻的女孩。
而在这些令人心悸的遗骸之下,一个散发着不祥的黑魔法气息的邪异法阵清淅可见,法阵依旧在运转,隐约能从中捕捉到无数绝望灵魂垂死挣扎的凄厉哀嚎,如同永不消散的诅咒。显然,这个霍格曼,在用年轻女孩的血肉和灵魂滋养花朵,而且这些女孩,她们全部都是被活埋的。
花香能迷惑凡人的嗅觉,泥土能遮掩黑魔法的阵纹,却瞒不过拥有掠食者本能和元素视野的尼德霍格。
早在踏入这座庄园大门的那一刻,猎手直觉便已捕捉到那丝混杂在香料与花香之下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元素视野更是在他眼中勾勒出这片土地下淤积的,浓得化不开的亡灵魔法的痕迹。
“那孩子一点也不无辜。”
尼德霍格低头俯视着坑中的惨状,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宅子里流淌的每一滴血,都浸透了罪恶,哪怕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血管里奔涌的,也是畜生的血脉。”
他的目光扫过坑中那些被无情剥夺了未来的年轻的生命,“毕竟,比起你们,这栋宅子里的所有人,谁敢说无辜?”
他缓缓抬起了双手,左手掌心,一缕纯净温暖,如同初生晨曦般的金色光辉悄然亮起,右手掌心,则升腾起一股阴冷粘稠的幽绿色雾气,蕴含着纯粹的亡灵魔力。
在贪婪王座的力量下,两种本该相互排斥,水火不容的魔力,在尼德霍格手中如同最温顺的宠物蛇般缠绕、交织。
他的口中,吐出拗口的咒语音节,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亡魂的低语,在暮色沉沉的花园中回荡。
光系,亡灵系融合魔法:回声残响。
金色的圣光魔法与幽绿的亡灵魔法如同两条巨蟒般钻入深坑,金色的圣光灼烧、撕裂了禁锢着女孩们灵魂的黑魔法法阵内核,幽绿的亡灵魔力则如同复苏之泉,涌入坑底那些早已失去生机的冰冷躯体。
“嗬…嗬嗬…”
“呃…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和皮肉撕裂声,一具具残缺不全、散发着浓烈尸臭与微弱幽光的亡灵,挣扎着从坑洞中爬了出来。
她们空洞的眼框里,跳动着微弱的灵魂之火,回声残响释放了她们被囚禁许久的灵魂,唤醒了残留在尸体中的最后一点执念和破碎的记忆。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哪里?”
“是您救了我们吗,大人?”一个头颅歪斜,面部近乎完全腐烂的亡灵嘶哑地问道。
尼德霍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我解放了你们的灵魂,但,你们早已死去,腐烂于此,我无法复活你们,只能暂时让你们恢复生前的一些记忆与情感,以及足以复仇的力量。”他指向身后惨叫声不绝于耳的奢华宅邸,“时间不多,你们的魂魄实在是太虚弱了,亡灵之火随时会熄灭,去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让那些将你们埋在此处的人,也品尝一下你们生前承受过的绝望。”
“谢谢谢谢您!”
大部分亡灵眼中那原本微弱的幽火,在听到“复仇”二字的瞬间,如同被泼入了滚油般骤然暴涨!
怨毒,凶戾,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滔天恨意,化为实质的黑色雾气从她们残破的躯体中升腾而起,她们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厉嚎,拖着残破的身躯,动作从僵硬变得疯狂,争先恐后地扑向后宅的大门,迫不及待地添加复仇盛宴。
然而,仍有五六个亡灵停留在原地。她们眼中的灵魂之火极其微弱,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她们茫然地看着同伴远去的背影,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怎么? ”尼德霍格看向她们,语气平淡,“你们为什么不去?那胖子虽已伏诛,但他的血脉仍在延续,他的家人,他的仆从,哪一个不是他的共犯?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用你们的血肉滋养出的芬芳花朵,挥霍着用你们的生命换来的肮脏财富…难道,他们不该付出代价吗?无需愧疚,这本就是他们欠下的,早已逾期的血债。”
一个身体还算完整的亡灵少女微微摇头,虚弱的声音中带着一股解脱般的平静:“谢谢您,大人 害我的罪魁祸首已经得到应有的报应了这就够了。”
“我们心愿已了没有遗撼了”
“我们太累了”
“大人您能不能帮我们给家人带句话”
尼德霍格耸了耸肩,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漠然:“行,你们开心就好,想说什么,就写在地上。”他指了指沾着腐泥和花瓣的草地,“记得,写上你们家的地址。”
“谢谢您”
尼德霍格不再理会这些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踏过翻卷的泥土和散落的郁金香花瓣,步入那座亡灵肆虐的宅邸。
后宅已然成为名副其实的炼狱,亡灵的尖啸、人类临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尼德霍格如同一个冷静的监工,在混乱的走廊中穿行,进行着查漏补缺–那些满怀怨恨的亡灵们,在面对那些幼小的生命时,终究残留着些许生前的恻隐之心,不愿下手,复仇的火焰可以焚烧仇敌,却难以彻底焚毁对同类幼崽本能的怜悯,所以这补刀的工作,自然落到了毫无心理负担的尼德霍格身上。
他们虽然是孩子,但他们不会永远是孩子,斩草不除根,吹风吹又生。
”砰! ”他一脚踹开一扇紧闭的橡木房门,巨大的力量让门板直接碎裂,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径直走向那张挂着厚重帷幔的大床,轻而易举地掀翻了沉重的实木床架,将一个吓得几乎失禁,蜷缩在床底的少年如同拎小鸡般揪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不要杀我!求求您!”少年涕泪横流,疯狂地磕头求饶,额头很快就一片青紫,“我父亲做的那些事我从来都没有参与过!真的!我发誓!我对光明女神发誓!我从没参与过!我只是个学生!求您放过我吧”
尼德霍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崩溃的表演,过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轻笑。
“哦?学生?那想必很聪明吧。”他慢悠悠地踱到窗边,仿佛在欣赏外面的杀戮。
“这样吧,给你个机会,我考考你,脑筋急转弯,答对了,我就放你走,如何?”
少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狂喜:“好!好!您问!我一定能猜对的!”
尼德霍格转过身,身影在屋内投下一抹巨大的阴影,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冰冷,宛如吐信的毒蛇:
“什么东西,没有头,只有四肢,还不会动?
少年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如同寒冰冻结了他的思维,他嘴唇哆嗦着,拼命在记忆里搜索答案:“椅,椅子?不不…凳子?桌子?是桌子对吗!”
“答错了。”尼德霍格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正确答案是你妈,她刚被我砍了头,就在隔壁餐厅。”
少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化为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唰!”
刀光一闪,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起,温热的鲜血喷溅在精美的墙纸上,无头的尸体抽搐着倒下。
尼德霍格看也不看,转身走向下一个房间,推开门,只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惊恐地缩在墙角,他毫不尤豫地一刀挥过,妇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倒毙在地。
尼德霍格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仪器,瞬间锁定在角落里一个巨大的雕花衣柜上。
“吱呀--”柜门被粗暴拉开,里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着,双手死死捂住嘴巴,面如金纸,浑身抖得象风中的落叶。
”hello,小家伙,”尼德霍格俯下身,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却带着比刀锋更刺骨的寒意,”你是在跟我玩躲猫猫吗?”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男孩冰冷的脸颊,“可惜了你藏的不够好啊。”
男孩吓得连哭泣都忘了,只是绝望地颤斗。
尼德霍格却没有立刻动手,他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梳妆台上的一把镶崁着宝石的小匕首和一小盒包装精美的糖果上。
他走过去,拆开糖果盒,拿起一颗糖果,剥开糖纸,丢到口中。
“恩,草莓味的,我喜欢。”
接着尼德霍格拿起匕首和一颗糖果,走回男孩面前,蹲下,将两样东西平摊在沾着妇人鲜血的地毯上。
“选一个吧,孩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选对了,我就放过你,选糖,还是选刀?”
男孩的目光在闪着寒光的匕首和色彩诱人的糖果间疯狂游移,巨大的恐惧几乎撕裂他的心智,最终,他颤斗着伸出小手,无比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那颗糖果。
尼德霍格眼中的戏谑化为纯粹的凶厉:
“选糖? 呵呵呵 此子心思深沉,临危不乱,竟还妄想麻痹于我? 断不可留!”
“啊一!”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刀光精准地抹过他的脖颈。
尼德霍格甩掉刀上并不存在的血珠,走出房间,但他并未走远,而是如同幽灵般隐入走廊的阴影角落,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房间的床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更小的、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满脸泪痕,哆哆嗦嗦地爬了出来,压抑着强烈的恐惧,跌跌撞撞地扑向哥哥和母亲的尸体,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血泊旁,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hello。”
如同索命的魔音,尼德霍格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嘴角噙着一丝残酷的笑意 。
那孩子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
尼德霍格慢条斯理地再次走到尸体旁,捡起那把染血的匕首和掉落的糖果,重新蹲在吓傻的孩子面前,将两样东西再次摊开。
“选一个。”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孩子看着染血的匕首,又看看糖果,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他想起哥哥选了糖的结局,颤斗着抓向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尼德霍格眼中的凶光再次暴涨,冰冷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
“竟敢选刀? 小小年纪,便心怀杀意,凶戾至此,断不可留!”
“噗!”这一次,刀锋更快更狠。
接下来,尼德霍格如同一个高效的机器,穿梭于各个房间。
面对下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孩子,尼德霍格照常递出糖和刀 :
孩子惊恐地看着,不敢拿任何东西。
“让你选你不选?不给姐姐呸,不给哥哥面子?一身反骨,桀骜不驯!断不可留!”又是一道刀光闪过。
这一幕吓得旁边的孩子吓得同时抓起了糖和刀:
“哼!贪得无厌,竟想两者兼得? 此子贪欲深重,他日必成祸患!断不可留!”
当最后一声稚嫩的惨叫彻底湮灭之后,尼德霍格回到了大厅,那两个如同行尸走肉般完成任务的玩家,正木然地站在血泊前等待新的指令。
“过来。”尼德霍格命令道。
他让两个玩家说出了所有关于玩家组织、游戏系统以及其他一切有价值的情报,确认再无遗漏后,他抹除了两人关于今天的所有记忆,这样他们死后刷新也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噗嗤!噗嗤!
两道精准的刀光,瞬间切断了他们的喉咙,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尼德霍格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点炽热的火星从他指尖弹出,精准地落在浸透了鲜血的天鹅绒窗帘上。
“轰!”
干燥的织物瞬间被点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挂毯、木质家具乃至尸体火势很快便迅速蔓延成滔天烈焰,而隔音法阵、锁气法阵和光缚阵完美地履行着最后的职责,将所有的浓烟与冲天的火光牢牢锁在这座庄园之内。
直到那烈焰如同愤怒的红龙般彻底吞噬了整座庄园,将那些娇艳却又罪恶的郁金香连同那些累累白骨一同化为灰烬,远处科米尔王城的方向,才隐隐传来姗姗来迟的警钟声和骚动。
而此刻,尼德霍格早已披着夜色,洗去一身的罪证,踏上了通往辉光圣廷的大道,这发生在郊野的,无声的炼狱之火,自然与他这位即将去圣廷报道的【漂泊者】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