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走到许清清身边,低声问:“林秀秀呢?”
许清清也有些疑惑,摇了摇头:“不知道,中午吃完饭,她说家里有点事,就先回去了,到现在也没见人影。
陈生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心里却留了个意。
他走到正在卖力搬砖的陈二蛋旁边,随口问了一句:“看见林秀秀了吗?”
陈二蛋停下动作,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憨厚地挠了挠头:“秀秀嫂子啊?好像回去了吧。”
旁边一个歇气的村民听到了,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陈生,你还不知道吧?”那村民小声说,“我刚听说的,她家出事了!”
陈生的目光一凝。
那村民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和惋惜:
“她女儿苗苗,病了!听说是发高烧,烧得人都说胡话了,小脸通红,烫得吓人。村里的赤脚医生去看了,说是烧得太厉害,让准备后事唉,我看那孩子,八成是快不行了。”
陈生的眉头,瞬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苗苗?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瘦瘦小小,却有一双黑葡萄般清澈大眼睛的小女孩。
快不行了?
陈生心里猛地一沉。
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往工地外走去。
“哎,陈生,你去哪?”许清清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生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话,声音沉稳。
“去看看。”
村西头,赤脚医生家门口。
陈生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林秀秀抱着孩子,被人从屋里推了出来。
那赤脚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脸的疲惫和无奈,他摆着手,连连摇头。
“不行了,不行了,这烧得都开始抽了,我这儿的土方子没用。赶紧送县医院吧,晚了晚了就准备后事吧。”
林秀秀的脸,一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抱着怀里滚烫的女儿,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用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赤脚医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叹了口气,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嘀咕:
“送医院?说得轻巧,这年头,去一趟县城,路费、药费,哪一样不要钱?唉,这孩子的命苦啊。
“哐当”一声,木门被无情地关上。
林秀秀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险些栽倒在地。
她怀里的苗苗还在不停地抽搐,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林秀秀低头看着女儿,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光亮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如死灰般的寂静。
她抱着孩子,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个没有重量的幽魂,飘荡在村里的小路上。
周围有几个看热闹的婆娘,对着她指指点点,满脸同情地小声议论。
“唉,真是可怜,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她一个寡妇,哪有钱送孩子去县城啊”
这些声音,林秀秀彷彿都听不见。
陈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没过多久,就在众人以为她回家认命了的时候,那扇破旧的木门又打开了。
林秀秀抱着孩子,又走了出来。
这一次,她走的方向,不是村里任何一户人家,而是村外。
村外,那条环绕着村子的冰冷河边。
陈生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都没想,立刻迈开大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看起来温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林秀秀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下了河滩,走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先是没过她的脚踝,然后是小腿,再到膝盖
她彷彿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冰冷,只是低着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女儿滚烫的额头,泪水终于决堤,和冰冷的河水混在了一起。
“苗苗对不起是娘没用”
“娘救不了你娘带你一起走黄泉路上,咱们娘俩不孤单”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哼唱一首最后的摇篮曲,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戚。
河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腰部,冰冷的河水让她剧烈地颤抖起来,可她依然没有停下,反而抱紧了孩子,准备往更深处走去。
就在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让河水彻底将她们母女吞没时,一只钢铁般强有力的手臂,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秀秀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将她和孩子一把从冰冷的河水中,硬生生拽回了岸上。
她踉跄着摔在河边的草地上,回头,看到了陈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的声音冰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想死?”
看到陈生的那一刻,林秀秀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抱着女儿,放声大哭。
“呜呜呜我没钱我没钱啊医生说要送县医院,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我的女儿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将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无助和恐惧,全都宣洩了出来。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带她一起走让她一个人在下面,我我不放心啊呜呜呜”
陈生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沉默地从她已经脱力的怀中,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滚烫的身体。
苗苗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小脸烧得像一块红炭,嘴唇干裂,身体还在不时地轻轻抽搐一下。
他伸出手指,在孩子颈侧探了探,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看向瘫在地上、哭到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林秀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彷彿能劈开这片绝望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