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鬼戏夜祭(1 / 1)

人唱戏,鬼看戏;

盂兰夜,灯火明。

若唱至亡曲,

谁又记得,

生者才是客。

夜入后山,雾气被冷风缓缓撕开。

几人沿着石阶而上,半塌的戏楼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极旧的木结构戏园,屋顶被压塌一角,瓦片零落。

可诡异的是——灯笼自己亮了。

红灯一盏盏燃起,灯火映在残旧的柱上,仿佛有人在迎客。

锣鼓声从里面传出,幽幽、空空地在山谷间回荡。

罗兰停下脚步,皱眉:“这地方有古怪。”

塞莉安抬头,指向前方:“听……好像有人在唱歌。”

她的声音一落,空气中传来清脆的丝弦声。

舞台上空无一人,

却有影子在动。

唱腔婉转,凄婉如泣: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一别今生,似梦多。”

曲调一落,破旧的布幕轻轻晃动。

一把纸伞“啪”地撑开,白衣在灯下飘摇。

下一刻,整个戏班现身。

他们的身体半透明,脚尖离地;

“生、旦、净、末、丑”依次登场,脸谱狰狞,衣袂破碎,

有的缺手,有的无脸,

却都带着笑——那种演到死也不愿下台的笑。

他们一边唱,一边整队排场。

锣鼓自己敲响,帷幕无风自起。

罗兰倒吸一口气:“……鬼戏班。”

剧场外,一块石碑亮起血红的字。

“今夜盂兰,鬼戏净坛。生客莫扰。”

字迹鲜红如血,缓缓渗入地面。

塞莉安轻声:“这意思……让我们别打扰?”

“太迟了。”司命眯起眼,“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

他们缓缓走进戏园。

空气里满是纸灰的味道,祭台被污血覆盖。

中央的祭坛裂开,黑雾从缝隙中不断冒出。

罗兰观察片刻,开口:“和之前一样,这里应该也有法坛。”

他掏出一瓶发着蓝光的液体,递过去。

“净魂水——我们在上个区域拿到的任务卡。理论上能净化秽气。”

司命接过,拧开瓶盖,里面是微微闪光的圣水。

“试试看吧。”

他们分头行动:

塞莉安清扫祭坛表面凝固的血污;

罗兰摆上三根香;

司命在四角的凹槽里注入净魂水。

淡蓝色的光顺着石纹蔓延,空气一度变得清爽。

罗兰看着光晕,松了口气:“有效。”

话音刚落,地下传来低沉的“咚”声。

祭台下的地砖开始鼓动,

黑雾翻涌,一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指甲拖着泥。

“诶?”塞莉安退一步,眼神微眯。

罗兰的表情骤变:“糟了,惊扰到它们了?”

下一秒,整座戏园炸开了似的。

鬼班群从舞台两侧涌出。

丑角鬼伸出长舌,绕上罗兰的手腕;

净角抡着铜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旦角拖着破伞,哭腔化作噪音波,一瞬间压迫人的神经。

“该死,这不是普通的游魂!”罗兰低吼着,连忙后退。

司命举起扑克牌,光刃闪现,

一刀斩断了丑角鬼的舌。

舌头落地化作烟。

“它们在阻止仪式,”司命低声说,“继续净坛!”

几人一边战斗一边往回退。

每注入一角净魂水,黑雾就被压下一层;

可若一处被打断,秽气立刻卷土重来。

罗兰咬牙稳住香火:“还差最后一角!”

塞莉安护在他前方,血爪掀飞两只鬼影,

背后又有鬼影扑来。

司命俯身闪过镰刀,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供桌下的某样东西。

冰冷、圆滑。

他抬头一看。

那是一尊被灰尘埋没的华光菩萨神像。

菩萨的脸被烟熏得发黑,

但眼神依旧慈悲。

司命将它拿起,放到舞台正中。

“赌一把。”

他轻轻一推。

神像落地的一刻,

整座戏园的灯笼同时亮起。

金色光晕扩散,

所有鬼班的动作在半空僵住。

“那是……”罗兰愣住。

“戏班供奉的守护神。”司命淡淡道,“看来他们还认这规矩。”

灯光照耀下,鬼班面孔渐渐模糊,

锣鼓声低下去,哭腔停止,

只有旦角最后轻轻哼了一句:

“花落戏终,魂归台下。”

光影散开,群鬼在风里化作纸灰。

祭坛的黑雾消散,

蓝光重新亮起。

第一轮镇压成功。

塞莉安喘着气收回血爪,

回头对司命挑眉:“你真行。信佛了?”

司命笑了一下,把手上的灰拍干净。

“不是信佛。”

“是信规则。”

夜风吹过,灯笼的火光轻轻摇曳,

像是在暗示——这场戏,还没唱完。

华光菩萨的光辉很快黯淡下去。

金光如潮水般退散,只余下一缕微光落在舞台中央。

风声消失了,连纸灰也停止飘动。

随后,

残破的幕布自己升起。

那锣鼓声再次响起,不再狂乱,而是带着节奏。

“咚——锵——锵锵——”

一阵笛声伴随鼓点,幽幽响起。

空气被拉紧,光线昏暗。

舞台中央,雾气翻滚,

两个身影在烟中缓缓成形。

他们一身古戏装,

一个披着残破的虎纹战袍,背负长枪,眉目刚烈;

一个身着白罗衣,手执丝帕,眼神温柔。

霸王项羽与虞姬,

这场古老戏目的主角。

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鬼影,衣袍滴血。

脸上的妆已花,

却依然唱着他们的最后一幕。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的身影缓缓转身,轻舞间袖带划破空气,

残碎的花瓣从袖口滑落。

霸王仰天怒喝,握紧长枪。

舞台上再度燃起灯火,红光如血。

他们重演着离别。

虞姬缓缓举起短剑,

笑得温柔——

“妾愿随君,赴黄泉路。”

长剑一落。

鲜血喷洒,宛若红梅。

霸王跪地,拾起她的丝帕,

一声怒吼,饮尽残血。

血雾在空气里凝成新的幕布,

两鬼的眼睛同时转向舞台下。

他们看着司命一行。

“可懂生死别离?”

那声音低沉,似是戏中台词,

又像真正的怨问。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虞姬的丝帕轻扬,带着冷风飞出,化作光线。

它掠过石柱,锋利如刃。

罗兰闪避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

霸王的长枪随后而至。

银白的枪影在空中化为三道,

一枪震退塞莉安,一枪直指司命。

塞莉安血翼展开,猛然挡在司命前。

血翼被震得发出闷响,

但她没有退一步。

“他太快了!”罗兰喝道,释放黑雾掩护。

黑雾扩散,遮蔽整个舞台。

罗兰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我剥掉他们的视觉!找破绽!”

司命反手甩出扑克牌。

银光在雾里穿梭,切断几根牵制的丝带。

可下一秒,霸王一脚踏地。

地面剧震,黑雾被震散。

“孤有罪,亦有怨!谁敢拦我!”

长枪横扫,风声如雷。

塞莉安咬牙:“再拖下去不行!”

司命的视线扫过舞台一角——

一个被灰尘遮住的小案几上,

放着一本摊开的戏本。

那是一本旧折子,封面四个字:

《霸王虞姬》。

他心头一动,纵身跃起,避开枪势,

一手抓起戏本。

纸页自动翻动,

一页被风掀开,字迹在血光下闪烁。

“此生不悔同生死,此曲一唱入黄泉。”

文字仿佛活了。

血光顺着纸页流淌,映在虞姬的脸上。

她的动作忽然一顿。

手中丝帕滑落,眼神微微发颤。

“此曲……入黄泉。”

她抬头,看向霸王。

眼中有泪光。

霸王的枪势在半空停下。

他缓缓低头,看着那一页字,

嘴角露出苦笑。

“原来我们早就死了啊。”

司命趁机举起折子旁那沾着红墨的毛笔笔,

声音低沉,似咒似祷。

“生死既定,怨归于净,

花台重启,魂归故人。”

红墨毛笔划出血线,

在空中书下一个“净”字。

那字飘向戏本,化作光纹。

光线瞬间扩散,

整座戏台被白光笼罩。

血色的幕布被撕开,

乐声重新响起,不再诡异,而是悲凉。

虞姬缓缓走向霸王,

他们的衣袍重新变得洁白。

她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

“将军,这一折,我们终于唱完了。”

霸王的目光柔和下来。

他放下长枪,微微低头。

“能与你同生死,何悔之有。”

他们相拥。

光芒从两人身体中透出,

将他们的轮廓一点点淡化。

虞姬的声音在光里回荡:

“能唱完这折,也算值了。”

然后,她化作光影,融入戏本之中。

霸王随之而去,只留下一柄化为灰烬的长枪。

舞台寂静,风重新吹起。

案几上的戏本自动合上。

封面上,原本暗红的书名变得洁白,

最后一页多出一行细字:

“净。”

司命伸手,轻轻抚过。

那光从他的掌心滑过,

化作细小的星芒,

飘入夜空。

他低声道:

“戏,终。”

舞台上的灯一盏盏熄灭。

风吹过破布,像有人在轻叹。

而在他们脚下,

除秽法坛的光,悄然开始苏醒。

舞台上一切归于寂静。

戏本合上,光散如烟。

就在众人以为任务结束时,脚下的木板忽然发出一阵“咔嚓”声。

整座戏台轻微颤动,尘土自梁柱簌簌落下。

“还没完。”司命的眉头一跳。

地板中央的戏台缝隙裂开,一股冷风从下方吹出。

红与白的光线交织,缠绕着那裂缝,缓缓化成一个圆形的祭坛。

除秽法坛。

祭坛残破不堪,石面上刻着两个互相纠缠的字——“净”与“秽”。

两者纠缠成一体,像相生又相克。

塞莉安低声:“这就是……法坛?和之前见过的不一样?”

“对。”罗兰应声,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落,“最后的净场。”

光芒汇聚的瞬间,舞台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白雾凝聚成形,

一名高瘦的黑影缓缓抬头。

他披着麻布孝衣,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漆黑,舌头拖得极长。

一手握着铁链,一手执着血色镰刀。

白无常。

他脚下的阴影蔓延到整个戏台。

空气骤然冷到结霜,

连锣鼓都自己停下。

他抬起头,声音空洞,

仿佛千百个灵魂同时说话:

“凡闯冥戏者,皆有罪。”

他挥动铁链。

锁链破风的声音像雷。

空气被割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动!”司命大喝。

塞莉安血翼一展,将罗兰往后掀去,

自己迎上锁链。

她的血爪与镰刀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但下一刻,锁链抽转,套住她的腰,一拽——

她被硬生生拖倒。

“它是虚体!”罗兰喊,“攻击穿透!”

司命翻身滚向侧边,目光落在舞台左侧的旧木桌——那是戏班的文武场。

上面散落着锣、鼓、唢呐、锣片。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戏未完,就无法净场。”

他掠过去,一脚踢翻旧布,手拍在鼓面上。

“咚——!”

鼓声炸裂,回荡在废墟间。

同时,他抓住血笔,在鼓面上写下一个“启”字。

金光一闪,鼓声如波。

那些被镇过一次的戏班鬼魂,竟从阴影中重新爬出。

生、旦、净、末、丑五位鬼戏子抬起头,

眼神依旧空洞,但动作却在恢复。

司命大声喝道:“上戏!”

锣鼓声再起,唢呐高鸣。

一瞬间,整个戏园亮起了灯。

纸人观众席上燃起了烛火。

鬼戏班重新登台,扮相整齐,

再次唱起盂兰夜的净魂大戏。

“今宵祭冤魂,万秽归黄泉——”

戏音回荡,

白无常的身影在灯光中变得扭曲。

“……可恶……你们敢扰阴司律令——”

他低吼着,挥舞锁链,但每次斩向戏班鬼时,

那些鬼魂反而化作光影绕过他。

“你被戏封了。”司命冷声道,“这是他们的净魂曲。”

白无常怒吼,镰刀扫出半弧,

锁链缠向司命的脖颈。

司命翻滚避开,反手掷出扑克牌,

银光劈裂空气,击在法坛的“秽”字上。

那一刻,

整座舞台的光线骤然翻转——

灯火变成白焰,

戏音化为佛音。

阴与阳对撞的能量,把白无常的幻影硬生生拉成实体。

“现在!”司命吼。

塞莉安振翅而起,

血爪化作长刃,从空中劈下。

血光与白焰交织,

正中白无常胸口。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锁链断裂,镰刀落地。

那一刻,鬼戏班的歌声也停了。

白无常抬起头,看着司命他们。

他脸上竟露出一丝安然。

“曲终人散,花黄鬓白红颜末……”

“几人知我离人愁。”

声音落下,

他身体缓缓崩解,

化为点点光尘,

随风散去。

祭台的裂缝开始合拢。

“净”“秽”二字重新归位。

一束圣洁的白光自法坛冲天而起,

照亮整座戏园。

舞台上的纸人观众安静坐着,

在光中缓缓化为灰烬。

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剩清风与灰雪。

罗兰低声:“结束了吗?”

司命点头。

“除秽法坛,已净。”

他走到法坛前,

从石槽中拾起一张闪烁白光的秘诡卡。

那卡上刻着一个古朴的字“秽”。

司命将它夹入卡册,收起命笔。

“走吧。下一座法坛在山下。”

他们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舞台幕布无风自动合拢,

锣鼓声在风中回荡,轻轻传来:

“霸王别姬,谢幕了——”

灯火彻底熄灭。

整座戏园,终于归于清净。

台上人死又活,台下人活如死。

唯有心净者,能听懂这场鬼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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