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位面。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长孙无忌垂首立于文官队列前列,宽大的朝袖下,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心头仿佛被巨石压住,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他那自幼知书达理和温婉贤淑的妹妹,此刻竟在千年之后,观看此等此等悍妇泼天之行径。
这岂非是对她毕生所持妇德,所行贤淑的最大亵渎?
那后世小子其心可诛,若此等悖逆之念,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玷污了妹妹的心境。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与忧虑的浊气堵在胸口。
房玄龄眉头深锁,平日里睿智沉静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他微微抬眼,极快的扫了一眼龙椅上脸色铁青的陛下,又迅速垂下。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行关乎国本。
此等影戏,展示的绝非简单的夫妻口角,而是而是对夫为妻纲的根本否定。
娘娘身处其间耳濡目染,纵使她心志坚定,然长久下去
更何况即便娘娘清白无瑕,也难免惹来非议,有损皇室清誉。
这动摇的将是陛下与娘娘精心营造的帝后和谐典范。
他感到一阵寒意,那后世所谓的男女平等,在他看来如同能侵蚀堤坝的蚁穴。
就连程咬金这等粗豪武将,此刻也瞪大了牛眼,嘴巴微张半晌合不拢。
他看看天幕,又偷偷瞄一眼陛下和长孙无忌那难看的脸色,心里直犯嘀咕:
俺的个娘嘞,那婆娘也太凶了,咋能动手打男人呢?
还还赶出门?
这要是在长安城里,还不被唾沫星子淹死?
那姓顾的小子真不是个东西,给皇后娘娘看这个,找揍呢不是?
他只觉得浑身不得劲,仿佛那巴掌隔空扇在了大唐的脸面上。
此刻,整个殿内的文武百官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偷偷看向龙椅上的陛下,只觉得那龙椅上坐着的不是一位帝王,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李二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羞辱、暴怒、荒谬和一丝被彻底否定后的苍白。
他的观音婢,就在千年之后看着另一个女子如何平等的对待她的夫君,如何掌掴,如何驱逐,如何分手。
这比顾焱写一万本绿他的小说,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寒和无力。
这不是编排,这是一种观念的展示,一种对他所维护的夫为妻纲、帝后和谐典范的彻底颠覆。
“呵呵呵”
李二发出一串低沉而危险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好一个平等好一个分手”
他红着眼看向袁天罡和李淳风,眼中是疯狂的不容置疑的执念,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道: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沟通天幕,朕要说话,现在,立刻,马上。
“朕要亲口问问观音婢她她看了那逆位的后世影戏,心中作何感想?”
李二的理智,在这一刻终于被这跨越千年的观念冲击,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客厅里。
四位皇后各自垂眸,消化著这惊世骇俗的观念。
窗外是现代城市的隐约喧嚣,窗内是凝固了千年的思维正在经历一场猛烈的地震。
徐妙云是第一个从震惊回过神的,略有深意的看了顾焱一眼。
她心中冷笑,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此刻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顾焱这小子,哪里是单纯想让她们了解后世?
分明是借这了解后世之名,行那潜移默化之实。
他挑选这部影戏处处彰显女子独立,甚至可以说离经叛道,目标就是冲著那温婉贤淑的长孙皇后来的。
是想让长孙皇后看到后世女子可以如何平等?
如何自主?
甚至如何摆脱不如意的关系?
但是,徐妙云不得不承认,这后世女子的地位,确实远超她的想象。
那种不依附于男子、拥有自己事业、甚至能在冲突中占据上风的状态,是她所处时代难以企及的。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借以压下一丝对那种独立状态的复杂情绪。
另一边,郑妃依旧坐得笔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后世女子地位之高,确乎出乎她的意料。
那种创建在经济与人格独立基础上的底气,是她在大秦深宫无法想象的。
在咸阳宫,女子的价值与安危,永远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而这里,女子竟能凭自身能力决定关系的去留。
这种认知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但她迅速将这丝波动压下,目光扫视了顾焱和长孙皇后一眼。
她自然也察觉出顾焱对长孙皇后那昭然若揭的私心。
借物喻人,其意自现。
顾焱此举,意图太过明显。
他并非泛泛而谈后世风貌,而是精准的选取了最能冲击长孙皇后固有认知的夫妻关系作为切入点。
影片中女子的强势、决绝,与长孙皇后所秉持的以柔克刚、辅佐夫君的理念,可谓背道而驰。
他是在试探?还是在播种?
郑妃回想起顾焱看向长孙皇后时,那难以完全掩饰的混合著仰慕与某种期盼的眼神。
这后世男子,胆子不小,心思也活络。
伏寿依旧有些惶惶不安,只觉得那影戏带来的冲击余波未平,让她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的又往长孙皇后身边缩了缩。
长孙皇后感受到伏寿的靠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她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波澜起伏?
电影里的情节,顾焱的解释,如同在她坚守了半生的信念围墙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之外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甚至感到有些惊心动魄的世界。
她不禁扪心自问,若自己身处那女子的境地会如何?
她能像那女子一样,因为夫君的些许不专迹象便勃然大怒,甚至动手吗?
她能说出分手二字吗?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她所受的教育、她所处的地位、她对陛下和对大唐的责任,都让她无法做出那样的选择。
可是那种被尊重和被平等对待,甚至能够表达愤怒而不必担心后果的感觉像一丝微弱的风,吹进了她内心的隐秘角落。
就在长孙皇后心潮起伏间,一个之前被她刻意忽略的念头,骤然清晰起来。
顾焱为何独独挑选这样一部影戏?
他介绍后世的方式有很多,为何偏偏是这般激烈的挑战伦常、彰显女子离经叛道之权的内容?
再联想到他之前对自己那明显的心思,所以这部影戏是特意为自己选的?
她不是愚钝之人,只是此前不愿也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长孙皇后想到这里脸颊微微发烫,心绪更加纷乱起来。
她迅速垂下了眼睫,内心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那种被尊重、被平等对待的感觉固然令她心弦微动。
但若这背后藏着的是顾焱那般心思的话,她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