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因为安安那句“我是她最好的读者”,变得有些奇特。
苏芜蹲着,看着自己儿子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秘密,只有纯粹的倒影。
“莉莉丝姐姐还告诉你什么了?”苏芜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什么。
安安想了想,小眉头微微皱起,像在努力回忆。
“她说,图书馆很大很大,比爸爸的公司还大。”
他伸出两只小手,努力比划着一个夸张的范围。
“她说,妈妈你是管理员,要整理好多好多的书。”
安安的小手放下,指着桌上那张画着复杂符号的纸。
“这个,就是书的钥匙。她说,只有管理员才能画出来。”
苏芜的心脏,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跳了一下。
她明白了。
她和安安,都是“星空图书馆”的访客。
只是,他们拿到的权限卡,不一样。
安安是那个可以直接与莉莉丝意识沟通的贵宾读者。
而她,是那个负责整理和使用这些古老知识的,新任图书管理员。
她不再纠结于身体里能量的消失。
火烧毁了森林,却让地下的种子,暴露在阳光之下。
第二天开始,苏芜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节奏。
她不再频繁地外出,不再去追逐那个叫“管家”的幽灵。
她每天会花大量的时间,独自待在书房里。
她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那种“深潜”的状态。
她的意识沉入那片黑暗,向下,再向下。
直到,再次进入那座建立在星河之上的巨大图书馆。
她开始系统性地,学习那些奔流不息的数据。
她伸出手,触碰一条数据流。
关于苏美尔文明楔形文字的演变,瞬间砸进她的脑海。
她触碰另一条。
古希腊时期,安提凯希拉机械的齿轮构造图,在她意识中精确展开。
她不再感到惊慌,也不再被庞杂的信息冲垮。
她像一个天生的管理者,开始为这些混乱的数据,打上标签,进行分类,建立索引。
谢靖尧推开书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苏芜没有坐在椅子上。
她盘腿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面前没有电脑,只有一本摊开的速写本。
她垂着眼,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本子上飞快地描画。
那不是创作,更像是在记录。
她的动作流畅而专注,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仿佛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古老的符号,早已铭刻在她的灵魂里。
谢靖尧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
他发现,苏芜变了。
她身上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和包容。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坐在一个无形的王座上,掌控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秩序。
许久,苏芜停下笔,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安然。
“你变了。”谢靖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没变。”苏芜合上速写本,抬头看着他,“只是回到了自己该坐的位置。”
谢靖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这种平静,在三天后的下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访客打破了。
涅槃工作室,顶层会客室。
王院士还是那身半旧的夹克,手里还是那个搪瓷茶缸。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浓茶,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苏小姐,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王院士的开场白,很不客气。
苏芜示意他继续。
“坏消息是,”王院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苏芜面前,“我们部署在全球的十七个古代能量节点监测站,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同时侦测到了能量衰减。”
文件上,是十几条向下俯冲的红色曲线。
“所有节点的衰减频率,完全一致。像被人用同一个遥控器,调低了音量。”
苏芜看着那些曲线,没有说话。
“更坏的消息是,”王院士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无法阻止,甚至无法延缓这个过程。我们的专家组推测,这不是破坏,更像是一次系统重置。”
“重置?”
“对。把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强行恢复出厂设置。”王院士的脸色很难看,“它不会立刻崩溃,但所有的程序,所有的防火墙,都会失效。”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苏芜。
“这套能量网络,就像地球的免疫系统。而你,苏小姐,还有你的孩子,就是这个系统里,最重要的‘免疫细胞’。”
“系统被重置,免疫细胞会怎么样?”
“它们会被当成病毒,清除掉。”
就在王院士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会客室里,那块用于演示的全息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林周办公室的,陈欣办公室的,整个涅槃工作室所有亮着的屏幕,都闪烁了一下。
林周的内线电话,几乎是同时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苏总!我们的服务器不,是全球所有连接着我们服务器的设备,都被接管了!”
苏芜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金融中心的巨型广告牌。
那上面,原本滚动播放的奢侈品广告,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古老的沙漏符号。
金色的沙粒,正在缓缓落下。
沙漏下方,浮现出一行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字体。
“游戏,还剩最后一局。”
“致新任的图书管理员。”
落款,是一个优雅得体的,手写的管家签名。
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那个幽灵的游戏棋盘。
而苏芜,成了那个被当众将军的王。
当天晚上,苏芜回到家。
她没有跟谢靖尧提起王院士的警告,也没有说起那场全球直播的“挑衅”。
她像往常一样,陪安安读完睡前故事,看着他沉沉睡去。
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打开私人邮箱。
一封未读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发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签名。
那个,她今天在全世界的屏幕上,都看到过的,管家的签名。
苏芜点开邮件。
邮件里没有威胁,没有挑战。
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坐标,和一句话。
时间是:七天后,午夜。
坐标是:白沙河畔,苏家祠堂。
那句话,只有短短八个字。
“王座已备,恭候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