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云伟把全部责任都推给副站长李宪民,想用“丢车保帅”的伎俩来保全自己。
张玉栋对此心明如镜。
眼前的这个小舅子,虽是个贪财好色、烂泥扶不上墙的蠢材,但终归是他的亲信。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张玉栋心里真正恼火的是,那陈俊生新官上任第一天,还只是个代理县长,就胆敢联合县公安局和县纪委的人,直接对惠民煤站动手,甚至还要用他家小舅子的脑袋来立威。
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可恶的是,陈俊生事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打着保护挂职女干部名节的旗号,跳过县委,把问题反映到了东江地委书记汪翰林案前,以“流氓哨”为由,小题大做,唯恐天下不乱!
不过,张玉栋心里特别清楚,自己越愤怒,就越说明陈俊生的攻击性和侵略性对他产生了强大威胁,那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击要害。
“先突击检查惠民煤站,再带队视察铜川煤矿,陈俊生此举,摆明了要把云山县唯一拿得出手的资源命脉,牢牢掌握在县政府或者他陈县长个人手里。”
张玉栋冷静下来后,往更长远的方向认真思索了片刻。
他已经意识到了,陈俊生年轻归年轻,但绝不是那种行事莽撞,不懂规矩,不谙世事的官场新人、二杆子、愣头青。
“陈俊生的所作所为,更像一条会咬人的狗,不喜欢龇牙咧嘴,也不爱叫唤,靠近目标后张嘴就咬,往死里咬,想让他松口,‘受害者’身上怎么着都要掉块肉。”
想到这,张玉栋轻轻握了握拳,心里做出决定,找县人大主任姜洪涛同志谈一谈,让他出面斡旋,争取让陈俊生做出让步,大事化小。
此时,陈俊生刚带着宋小爱走出东江机械厂的大门。
天色已晚,陈俊生上车后考虑着要不要顺路去一趟全粮液酒厂,耳边却传来小姨妹的轻声询问:“姐夫,你是什么时候给省委省政府写信,要求东江机械厂对口帮扶云山县,援助建设现代化发电厂的哦?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印象就对了。
陈俊生笑了一下,说:“我压根没写过信。”
“啊??”宋小爱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心说你还真是带我来打劫的啊?而且,就这么直来直往的,明抢。
“啊什么啊?进门前不是跟你说了么,带你来打劫。”
陈俊生语气很平静,抬手将宋小爱鬓边散落的一缕秀发拨到耳后,淡声解释道:“东江机械厂的靠山是地委的汪翰林书记,汪书记的背后,是沈军。我给省里写信,相当于给他们递刀子,给乔省长添乱。”
“所以,你就这么先斩后奏?”宋小爱觉得姐夫做起事来,真的是敢想敢干,魄力十足。
“对,也不对。”
陈俊生一脸认真地说:“事关重大,就算我没写信,刘丰喜那边肯定会第一时间给上级领导打电话汇报情况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云山县的火力发电厂,肯定要建!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筹措建设资金。”
“只要我有办法引进外资投入火电厂的建设,那么,无论刘丰喜对我有多大意见,东江机械厂都只能无条件配合,厂里的人才、技术和设备,任我取用。”陈俊生补充道。
宋小爱闻言,细细地想了想,很快就一脸恍然:“对哦,这就叫,钱壮英雄胆。只要资金到位,汪翰林、沈军再怎么吹胡子瞪眼,也不会跳出来反对,因为利用外资建成一座现代化火电厂,对他们而言,也是一大政绩。”
“再者,刘丰喜向上级反映情况,不管是据实汇报,还是添油加醋搬弄是非,在东江机械厂效益不佳,产能大幅下滑,工资都快发不出的情况下,领导们听完汇报,顶多就口头表个态,猛批小陈同志一顿,心里头恐怕恨不得把厂子打包甩给我家好姐夫呢。”宋小爱这番话,几乎把陈俊生早前设想的后果,完完整整地描述了出来。
“没错,分析得很到位。”
陈俊生眼里露出赞赏之色,但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于是笑着问了句:“小爱,你在北大荒待过,有没有听说过‘鹌鹑’这玩意?”
“鹌鹑?”
宋小爱眸子忽眨,巧笑嫣然:“不仅听说过,我还养过呢,东北那边的鹌鹑,生长快,成熟期短,繁殖迅速,很会下蛋,饲养起来也很简便,而且鹌鹑蛋的价格有时比鸡蛋还要高,是农家致富的好门路。可惜,那些年抓投机倒把抓得严,大家都是偷着养两三只,不敢多养。”
陈俊生眉梢动了动,笑着追问:“大家都不敢多养,你也不敢?”
宋小爱就说:“我不一样…我养了五只。”
“哈哈。”小姨妹说养了五只的时候,语气神态实在是有点可爱,陈俊生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看陈俊生笑得那么开心,宋小爱也是心花怒放,嬉皮笑脸的:“姐夫,你怎么忽然对鹌鹑感兴趣了?”
“我对鹌鹑没多大兴趣。”
陈俊生笑着摇摇头,说:“主要是考虑到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也要对你有所表示才行。”
“嗯?”宋小爱心头一喜,神色雀跃地说:“你终于良心发现啦?”
陈俊生笑而不语,什么叫良心发现?难道我之前对你还不够好?
宋小爱不知道陈俊生在想什么,小眼神瞅瞅他,略作思忖后又说:“鹌鹑养殖确实是个发家致富的好门路,不过云山县农业基础薄弱,地里长出来的粮食,连人都不够吃,哪来的余粮养鹌鹑哦?”
“用粮食搞养殖太奢侈了,不如用饲料来养。”
陈俊生接过话茬:“东江地区最大的耗粮大户,全粮液酒厂,每天产出的酒糟,只需简单加工,就可以满足整个云山县的养殖需求。”
“所以,我打算在东江成立一家私营饲料公司,另外再从陇西农业大学和江浙农业大学招募禽畜养殖方面的人才,在云山县清溪公社建立鹌鹑养殖基地。”陈俊生没有藏着掖着。
事实上,陈俊生想搞鹌鹑养殖、办饲料厂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计划且有成功案例借鉴的。
没记错的话,川渝某县的张树华同志,在改革开放初期,正是从鹌鹑养殖事业中赚取的第一桶金,并且带动了整个县的养殖业。
后来鹌鹑养殖业规模不断壮大,市场趋于饱和,张树华转头又做起了鹌鹑饲料生意,迅速积累起大量财富。
再后来,岭南一家外资的猪饲料厂看他生意红火,直接强插一脚进来,张树华索性撸起袖子硬刚,把竞争对手主营的猪饲料业务,抢过来干。
结果一不小心,就把这很多人都瞧不上,甚至看不起的饲料生意,干成了八九十年代民营经济发展史上的一大标杆,自己也成了改革开放后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宋小爱听得津津有味,眸子也亮晶晶的闪着光:“在东江这边建饲料厂,云山县那边搞养殖基地…这一来一回,资源整合,优势互补,还顺便把东风速递的运输业务也给带动起来了。”
陈俊生闻言,心说不愧是北大才女,果然才思敏捷,目光长远:“援朝,刚才宋主任说的话,你听到了么?”
“哈?”
驾驶座上的罗援朝,转头看了眼陈县长:“俊哥,你喊我?”
“你小子…”陈俊生心里笑了笑,援朝这家伙其实有那么点“大智若愚”,懂得装糊涂,但大事不糊涂。
这也是陈俊生愿意把罗援朝带在身边重点培养的关键原因。
人生在世,能有这样的铁杆追随左右,可谓一大幸事。
当然了,能有宋小爱这样聪慧能干的小姨妹在身边出谋划策、担责任、背黑锅,更是陈俊生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所以,鹌鹑养殖事业和饲料业务,陈俊生打算交到小姨妹手上,让她先富起来,再带动云山县四十万人民群众发家致富。
“简直胡闹!”
东江地委书记汪翰林同志,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发火了:“他陈俊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是齐天大圣,还是红猴儿?”
原本汪书记在东江地委是出了名的温和派,见人三分笑。今天却极为反常地连续拍桌子,动怒,究其原因,都跟陈俊生有关。
汪翰林声色俱厉:“两手空空,红口白牙的就想让东江机械厂整体搬迁到云山县去?纯粹的劳民伤财,异想天开。”
“诶,汪书记,您有所不知啊,这事要是陈县长单独来厂里找我协商,也还说得过去,毕竟他是为云山县的经济发展大局考虑,合情合理。可他是带着挂职干部来的…”
说到这,刘丰喜一边叹气,一边特意压低声音:“说句不好听的,陈县长那一副有恃无恐,明火执仗的样子,完全没有半点国家干部的气度,活脱脱的像个土匪。”
“丰喜同志,注意你的措辞!”
电话这头的汪翰林虽然还在气头上,但他仍然很理智,很严肃地告诫刘丰喜:“不要说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话。”
刘丰喜闻言,顿时意识到自己口头上逞了一时之快,思想上却犯了严重错误,当即把嘴闭上,噤若寒蝉。
“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声张,也不要有思想负担,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汪翰林做出指示:“我会找陈俊生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