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你过来一下,我爸的电话。
11月18日傍晚,陈俊生带着小姨们回到东江刚安顿下来,家里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这会儿是“老丈人”乔兴国亲自来电慰问。
“来了,来了。”
正忙着满屋子打扫卫生的陈县长,一边大声回应,一边小跑过来,调匀气息后接电话:“爸。”
“明天就要去云山县赴任了,心理上什么感觉?”
乔兴国语气温和,关怀备至:“紧不紧张?”
“不紧张。”
陈俊生摇摇头:“说实话,我心理上更多的是紧迫感。”
“云山县四十万人民的生活条件太艰苦了。转眼就是寒冬腊月,县城居民冬季做饭取暖所用煤炭、木柴指标严重短缺。部分偏远山区,老百姓缺衣少食,民生问题尤为突出。”陈俊生接着说道。
“你心理上有紧迫感就好。”
乔兴国笑了笑,说道:“主持工作,既要正视困难,又要迎难而上。我对你的个人能力非常有信心。”
“俊生啊,记住这十六个字,紧跟上级,步调一致,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乔兴国强调道。
“宽以待人,严于律己…老丈人这是担心我在云山县大刀阔斧的搞改革,把县里的老同志得罪个遍。而且,他对我的私生活问题,肯定也有所了解。”
陈俊生心里认真揣摩片刻后,点头道:“我一定牢记。”
“爸,最近天冷了,您傍晚出门遛弯记得添件衣衫,注意保暖。”
陈俊生转头就打起了感情牌:“我和书欣前几天逛商场,给您和小洁买了点东西,到时会有东风速运的快递专员送货上门。”
“东风速运?”
乔兴国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说道:“没记错的话,这是你在岭南成立的私营快递公司?”
“现在已经不算私营了,铁路和海关都有股份在里面。
陈俊生笑着回应,想了想又有些无奈地嘟囔一嘴:“不过,邮电那边意见挺大的。”
“你那所谓的快递业务,都已经从珠三角发展到昌州来了,规模想必不小,邮电的同志们有意见也很正常。”
乔兴国一听就知道陈俊生打得什么主意。
无非是想继续扩大物流运输规模,又担心把邮电部门得罪得太死,把某些领导同志惹毛了,直接掀桌子。
“铁路和海关参股是好事,但是依我看,不如再加上咱们陇西省交通运输厅的一股。东江地区或者昌州,选址由你决定,建几座运输中转站,方便对接江浙沪。”乔兴国直接给陈俊生指明方向。
“好,我听您的。”陈俊生二话不说,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他可太清楚了,得到老丈人的这番表态,今后整个陇西省,乃至江浙沪,东风速运公司的业务发展,都将畅通无阻。
不过,等老爷子那边挂电话后,陈俊生为了稳妥起见,又往张家口打了通电话。
“喂,我是齐青山,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齐军长沉稳有力的声音。
“爸,我是小陈。”陈俊生笑着回应。
“哦,小陈啊。”齐青山语气非常平淡,甚至还有点恼火:“你以后不要喊我爸了,我没你这样的爸。”
“啊?”陈俊生怔了怔,抬手挡住话筒,压低声音询问:“什么情况啊,今晚跟我妈吵架了?”
“没吵架。”齐青山冷哼一声,带着答案跟陈俊生掰扯道:“刚才在饭桌上,晓芸妈还和我讨论,你小子跟老宋家,还有乔家、林家的姑娘,究竟是啥关系。正好你就打电话过来,行,你自己说说吧。”
“其实这事我之前跟您说过,如果没有晓芸姐、书欣姐她们四个女知青,我早就饿死冻死了,所以,在我心里,她们四个,都是我的家人。”陈俊生没有半点犹豫,非常诚恳地做出回应。
一句“她们四个,都是我的家人”,即便齐青山心里有无数个想法,也挑不出毛病来,更不好多说什么,心照不宣。
“我和你妈年纪都大了,膝下只有晓芸这一个女儿。她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跟你生活在一起,没名没分,也没个孩子吧?你喊我爸,我认,但有句话,你听仔细了!”
齐青山既能沉下气来跟陈俊生讲道理,也能摆开架势给他展示拳脚:“要是敢辜负晓芸,先问问我枪里的子弹答不答应。”
“瞧您说得…晓芸姐对我那么好,我恨不得掰两根肋骨下来给她熬汤喝,哪舍得辜负她。”
陈俊生真真切切地表个态,然后转移话题:“对了,爸,跟您报个喜,我被调到云山县当县长了。咳咳,那什么,您啥时候升军区司令员?”
“你小子…”
齐青山闻言真是既好气又好笑:“他娘的把军区司令员当成咱家菜地里的白菜了?想拱上去就拱上去?”
陈俊生就说:“部队里的事情,我不了解,但我了解您啊,只要您有想法,往上挪一挪,绝对没问题,早晚的事。”
“行了,行了,少说漂亮话。”
齐青山被陈俊生这兔崽子几句好话哄得很舒服,但他不说,反而颇为严肃地叮嘱他:“眼下,我和你妈就一个心愿,趁早抱上外孙。你自己看着办。”
“好嘞。”陈俊生点头一笑:“爸,我还有件事想跟您通个气。”
“是不是生意上的事?”
齐青山心里明镜似的:“你手底下的那个牟远东,很有生意头脑,在边境上跟毛熊做了几笔大买卖,换到了不少技术方面的好东西。这事你不用多说,我有安排。”
“这可太好了。”
陈俊生心头一乐,他把复兴电子公司交到牟远东手上,目地就是要跟北方邻居建立友好的商业关系。
现在才1982年,赚钱的事情完全不用太着急,可以先布局,等到老大哥快不行了,直接镰刀进场,挑长势最好的韭菜,割他一茬又一茬!
俗话说,一鲸落,万物生。
一个时代的落幕,总有人输得一败涂地,黯淡离场,也有人以身入局,赚得盆满钵满。
“俊哥!”
晚饭的时候,门口传来虎彪彪的一声高呼。
“援朝?”
陈俊生猛然抬头,这粗犷又熟悉的大嗓门,印象中除了他的铁杆发小,好兄弟罗援朝之外,没谁了。
大冷天,罗援朝这铁憨憨竟然还是一身白色短袖衬衫配藏青色长裤,剃着干净利索的寸头,虎背熊腰,身姿笔挺,像是从部队回来探亲的军人似的。
这小子冷着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不过一笑起来,露出两颗洁白的大门牙,就显得很憨。
陈俊生放下碗筷,迈着大步来到罗援朝跟前,笑嘻嘻的没有寒暄,抬手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给他;“披上。老家这气温不比岭南,别踏马一回来就冻感冒了。”
罗援朝咧着嘴笑:“我前天接到你的电话,转头就买票赶回来,下了火车才发现,老家都入冬了。”
“工作交接了么?”陈俊生问道。
“嗯,交接好了。”
罗援朝点点头,汇报道;“有林建华和堂姐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好,先吃饭,边吃边聊。”
陈俊生把罗援朝带到饭桌前,芸姨已经替他俩摆好了下酒菜,今年新酿的雪梨桂花米酒也刚出炉,泛着清冽气息的酒香闻起来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陈俊生先给罗援朝倒上满满一杯,然后开口说道:“我这次叫你回来,本意是打算把你留在身边当司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俊哥,你这句愿不愿意,真的是多余问了。”
罗援朝笑嘿嘿的端起酒杯,敬陈俊生:“你知道的,我读书少,嘴笨,不大会说好话,但有一句话,我今天必须当面说给你听听。”
“什么话?”陈俊生笑着问道。
罗援朝埋头闷了一碗酒,抬手擦了擦嘴,满脸认真:“说实话,我罗援朝能有今天,不靠天,不靠地,也不靠家里的父母和兄弟,全靠你陈俊生手把手带我出来。”
“总之,你为人民服务,我为你服务,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没有二话。”罗援朝很干脆地表态道。
“你先别着急做决定。”陈俊生摆摆手,说道:“给我当司机,一点也不轻松,而且工资待遇这方面,连你在莞城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再者,云山县是出了名的穷窝子,山沟沟,很多人都不愿去,你也别把我交给你的这份差事想得太好,免得到时候落差太大,接受不了。”陈俊生把话挑明了说。
“俊哥,别劝了,没用。”
罗援朝夹了颗花生米放嘴里,咔咔的边嚼边说:“我兄弟二十岁不到就当上了县长,他不嫌我脑子笨,不嫌我没文化,一上来就把身边最重要的岗位交给我。我要是嫌条件差,待遇不好,不愿意跟着他,那我真是蠢到家了!”
“行了,行了,这事先说定了。不过,当司机只是一时的,我对你另有安排。”
陈俊生笑呵呵的,扭头对芸姨说道;“芸姨,我想跟援朝整两瓶白的,行不?”
这白酒喝着喝着,就容易过量,陈俊生最后也不知道具体喝了多少,反正罗援朝是趴桌底下去了。
陈俊生酒量深不见底,敞开喝的话,白酒二斤打底,但他故意装出三分醉意,抬手搭在芸姨的肩上,靠过去轻轻叫了声“媳妇”后,就晃晃悠悠的低头钻进她怀里:“今晚你抱着我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