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之墙”防御圈的构建工作,在一种近乎悲壮的紧迫感中,以超越设计极限的速度疯狂推进。自治领这台被危机催化的工业巨兽,咆哮着将无数资源、人力和算力投入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生死竞速。星堡的龙骨在巨型船坞中焊接成型,静滞锚点的力场发生器被精密校准后部署于冰冷的虚空,“冥府”机雷如同播种般被倾泻进缺省的死亡空域。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防御节点数量的增加和防线厚度的累积。然而,他们的敌人,“涅赫普特-拉”王朝的统治者,石棺之王奥西里斯,其被触怒后的复仇意志与军事动员效率,同样远超自治领最严峻的推演。就在“叹息之墙”第一期工程刚刚完成内核节点部署,尚未完全联成一体、形成系统化防御效能的最脆弱时刻,前沿侦察舰“远眺-7”号传回的最后、也是最具毁灭性的影象数据,让“蜂巢之心”指挥中心内的所有人员,包括齐岳那高度理性的合成人思维内核,都仿佛经历了一次瞬间的、概念层面的窒息。
那并非一支传统意义上的舰队数组。它是一颗……移动的、人造的金属行星。
涅赫普特-拉王朝的世界引擎——“苍穹撕裂者”,以一种近乎亵读物理法则的方式,强行撕裂了虚空的帷幕,从亚空间的深层洋流中跃出,庞然无匹的舰影出现在距离“叹息之墙”内核防区仅三个短距跳跃点的星域。它的体积堪比小型卫星,通体由某种暗沉如黑曜石、却又闪铄着无数幽绿符文的未知金属构成。其表面并非光滑的球体,而是布满了如同山脉般起伏的炮塔群、深不见底的船坞入口、以及纵横交错、流淌着致命能量的导管网络。仅仅是其存在本身,所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和引力扰动,就足以扭曲邻近星系的亚空间背景辐射,在灵能者的感知中如同一个吞噬光明的黑洞。对于凡人士兵而言,哪怕只是通过观测屏幕看到它的影象,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绝对毁灭的恐惧便足以侵蚀理智,令最勇敢的心灵魂魄为之战栗。
如同众星拱月般护卫在这颗死亡之星周围的,是数量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遭遇战的死灵舰队。不再是零星的镰刀舰和收割舰,而是成建制的中队、纵队。密集的镰刀舰如同巡戈的鲨群,体型更大的轻巡洋舰如同浮动的堡垒,更有数艘如同移动山脉般的死灵战列舰,它们冰冷的舰艏指向“叹息之墙”,沉默中散发着碾碎星区的毁灭意志。这是一支足以让任何一个星际帝国严阵以待的、名副其实的灭绝力量。
“目标确认……世界引擎级构造体,代号‘苍穹撕裂者’。能量读数……持续攀升,已超越标准测量上限,无法完全估量。初步评估,其单次主炮齐射能量释放,相当于……类恒星内核活动级别。威胁等级……重新校准为——灭世级。”辅助智能的合成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数据结论,却带着令人骨髓冻结的凝重。
灵族先知伊兰迪尔的警告,以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成为了现实。奥西里斯领主显然不屑于进行任何战术试探或外交讹诈,他的目的纯粹而绝对:要以无可抗拒的、碾压性的绝对力量,将胆敢冒犯其永恒沉睡、亵读其王朝威严的“黎明防线”连同其所在的这片星域,从银河的图景上彻底、干净地抹去,不留丝毫痕迹。
世界引擎甚至没有理会前方严阵以待的自治领机动舰队和星堡。它在稳定了自身姿态后,其表面数个如同峡谷般巨大的能量聚焦数组,开始逐一亮起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惨绿色光芒。能量在其中汇聚、压缩,虚空都因其力量而微微震颤。随后,一道粗壮无比、仿佛由纯粹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高斯光矛,如同一位冷漠神只投出的、执行最终裁决的雷霆之枪,跨越了数个天文单位的冰冷距离,无视了沿途的一切,径直射向“叹息之墙”防在线一个刚刚建成、代号为“铁砧-iii”的大型轨道星堡。
“铁砧-iii”星堡的指挥官在最后一刻发出了全力防御的指令。厚重的“冥河之幕”联动护盾系统超载运转,能量内核输出功率瞬间飙升至设计极限的150。当那道毁灭性的绿光与星堡的护盾接触时,爆发出的能量辉光甚至短暂压过了恒星的光芒。护盾发生器发出濒临解体的刺耳尖啸,能量读数在屏幕上疯狂跳动,瞬间冲破了所有安全阈值。星堡内部,巨大的金属结构框架发出如同垂死巨兽般的呻吟与断裂声,非关键局域的舱壁扭曲、崩裂,电火花如同垂死的萤火虫般四处飞溅。尽管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护盾最终没有被那恐怖的一击完全贯穿,但能量过载导致的系统全面瘫痪和龙骨结构的永久性损伤,已然让这座耗资巨大的内核防御节点,在敌人一次随意的攻击下,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沦为漂浮在虚空中的、等待回收的钢铁坟墓。
仅仅一击!近乎随意的一击,便几乎彻底废掉了一个内核防御节点。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瘟疫,试图通过通信频道,蔓延到防线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单位!执行‘壁垒’协议!‘静滞锚点’网络,全功率激活!相位干扰器,最大范围复盖,重点干扰世界引擎周边空域!”
“机动舰队各分遣队,规避世界引擎主炮轴线,利用锚点效应,猎杀其外围护航舰只!重复,避免与世界引擎正面交锋!”
“刻耳柏洛斯及所有具备轨道打击能力的地面基地,‘复仇女神之瞳’数组,授权进行超远程跨轨道狙击尝试!目标,世界引擎表面疑似能量节点!”
齐岳的命令如同冰冷的瀑布,一条接一条地通过加密数据链倾泻而下,其合成音调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冷静,但深处蕴含的,是与敌人同样决绝的死战意志。他无比清淅地认识到,与世界引擎进行正面的炮火对射,无异于螳臂当车。唯一的、缈茫的胜机,在于充分利用整个“叹息之墙”防御体系来拖延、消耗这头巨兽,并在这过程中,不惜一切代价查找并攻击其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小的弱点。
“静滞锚点”网络在这一刻证明了其不可或缺的价值。当无形的时空粘滞力场以最大功率笼罩世界引擎及其周边空域时,那死亡之星表面后续炮击的充能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其周围护航的死灵舰队的相位跳跃也变得不再那么流畅自如,出现了明显的间隔和坐标误差。自治领的机动舰队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利用这宝贵的窗口,在外围与死灵护航舰队展开了惨烈至极的绞杀战。融合了stc模板与异界科技的等离子炮、激光数组,与死灵那冰冷的、剥离物质的高斯光束在虚空中疯狂交织,绘制出一张复盖广阔空域的死亡之网。不断有战舰的护盾过载、装甲破碎,化作一团团短暂绽放后迅速熄灭的火焰,无论是自治领的“守护者”级,还是死灵的镰刀舰,冰冷的真空吞噬着双方的生命与造物。
与此同时,数道来自刻耳柏洛斯星球地底深处、经过超负荷充能、蕴含着恐怖热量的“复仇女神之瞳”宏炮激光,如同刺破苍穹的巨矛,跨越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轨道距离,狠狠轰击在世界引擎那厚重的表面装甲上。爆炸的火团如同在黑色幕布上烫出的伤疤,耀眼却短暂。硝烟散去,观测设备显示,那足以熔穿山脉的轰击,仅仅在其装甲上留下了些许熔蚀的凹陷和扩散的裂纹,相对于其庞大的体积,无异于隔靴搔痒。世界引擎的装甲厚度与材质,远超最悲观的预估。
战局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僵持。自治领的防御体系勉强支撑着,但代价正在急速攀升。而世界引擎,在承受了微不足道的骚扰性攻击后,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带着无可阻挡的威严,继续向前推进。其表面那数门主炮数组,再次开始凝聚那令人胆寒的绿色光芒,显然,下一次的灭星级齐射正在蕴酿。
就在这千钧一发、防线即将面临崩溃的临界点,伊兰迪尔承诺的“协助”,以一种非物理的方式,悄然抵达。并非预想中的灵族舰队进行侧翼牵制,而是一段经过极其复杂加密的、直接绕过常规通信频道、传入齐岳最高指挥节点的数据流。数据流中包裹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动态变化的灵能频率模型,以及一组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空间坐标。
“这是‘苍穹撕裂者’其多层护盾生成器与主能源内核耦合节点的特定共振频率弱点,以及其外部一处因远古战斗损伤而未完全修复、相对薄弱的装甲接缝坐标。”伊兰迪尔的意识传递着信息,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却又隐含着一丝期待,“利用这个频率模型制造强干扰,或许能短暂瘫痪其部分护盾,并在那处接缝为你们的攻击创造一次宝贵的机会。但记住,机会窗口转瞬即逝,可能只有一次。而且……需要将干扰源投送至极其接近世界引擎本体的、几乎是自杀的距离。”
这是一个清淅、明确,但执行起来九死一生的任务。它需要一艘舰船,凭借超凡的勇气和运气,突破世界引擎周围那由无数近防炮塔和死灵护航舰构成的、密不透风的死亡屏障,靠近那颗死亡之星,并在其恐怖的火力下,精准地将干扰设备投送到指定坐标。
齐岳的决策几乎没有消耗任何处理时间。他的光学传感器瞬间锁定了待命区中,那支由他最信赖、经历过网道碎片生死考验的合成人指挥官“零”所率领的、已是残部编制的“利刃”特遣队,以及他们搭乘的、经过特别强化、具备当前自治领最强隐匿和机动性能的 “影隼级”特勤舰——“暗夜之魂”号。这艘舰船此刻仿佛就是为了执行这种不可能的任务而存在。
“最高优先级任务目标及相关数据已传输至‘暗夜之魂’舰载内核。‘利刃’特遣队,执行‘钉头’行动。愿秩序指引你们。‘暗夜之魂’,出击。”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通信频道中一声简洁的、代表着收到并理解的电子确认音。“暗夜之魂”号的引擎喷口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舰体表面的光学迷彩和吸波涂层全力运转,使其如同真正融入了虚空背景的阴影之中。它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义无反顾地脱离了相对安全的舰队数组,沿着一条计算出的、风险最高的突进路径,向着那颗庞大的死亡之星疾驰而去。
它的航路,是一条用死亡编织的走廊。无数的死灵近防炮台射出的高斯射线和粒子束,如同密集的雨点般泼洒过来,在其周围炸开一团团致命的能量云雾。“暗夜之魂”号将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如同在雷暴中穿梭的海燕,依靠合成人驾驶员那远超生物极限的反应速度和舰载ai的精准预判,在枪林弹雨中做着近乎不可能的规避动作。舰体不断传来被爆炸破片和散射能量击中的沉闷震动与刺耳警报,外部传感器一个接一个地失效,装甲层多处受损,但它冲刺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凭借着卓越的性能、一丝运气的眷顾,以及“静滞锚点”对死灵近防火力平台瞄准系统的微妙干扰,“暗夜之魂”号奇迹般地穿越了那看似绝无可能突破的火力网,成功抵近了预定坐标点——那处位于世界引擎表面、如同巨大伤疤般的装甲接缝附近。
“抵达投送点。准备释放‘秩序之钉’。”
舰腹的隐蔽式弹仓瞬间开启,一个长约十米、通体闪耀着银白色金属光泽、表面铭刻着复杂能量回路与灵能导引符文的圆柱形设备——“秩序之钉”,被电磁导轨以极高的初速精准地投射出去。它如同一位被寄予厚望的骑士,携带着整个防线的希望,划出一道决绝的轨迹,深深地、精准地嵌入那处相对薄弱的装甲接缝之中,直至没柄。
在撞击发生的瞬间,“秩序之钉”被远程激活了。
一道无形却能被精密仪器清淅捕捉的、极度凝聚的秩序波动场,混合着那针对死灵护盾内核共振频率的、高度特化的灵能干扰脉冲,如同手术刀般,瞬间穿透了世界引擎厚重的外部装甲,直抵其内部错综复杂的能量传导系统与护盾发生矩阵。
效果立竿见影,甚至超出了预期!
世界引擎表面那层原本近乎绝对防御、闪铄着稳定绿光的护盾,如同接触不良的庞大电路系统,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闪铄起来,护盾强度的读数以惊人的速度暴跌。其正在充能的主炮数组,也仿佛失去了稳定的能量供给,充能过程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不稳定的能量逸散,在其炮口周围形成了扭曲的、失控的能量电弧。更重要的是,一阵低沉而充满非生物怒意的、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嗡鸣声,通过空间本身的震动传递开来——那是世界引擎古老的、近乎完美的内部系统,被这来自外部的、精准而恶毒的干扰所激怒、所影响的明确证明!
机会!转瞬即逝的、用巨大牺牲换来的唯一机会!
“所有单位!最高火力优先级!集中所有可用火力!目标,世界引擎护盾薄弱局域后方,主能源内核疑似位置!饱和攻击!现在!”齐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名为“决绝”的情感仿真信号,通过数据链瞬间传遍整个战场。
残存的轨道星堡将最后的能量注入炮管,机动舰队不顾自身安危,将所有的弹药储备向着那片局域倾泻,行星防御数组进行了超负荷的、可能损毁炮身的终极齐射……霎时间,无数的光矛、宏炮、等离子鱼雷、导弹,如同宣泄的毁灭洪流,又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风暴,狠狠砸向世界引擎那暂时失去了坚固外壳保护的脆弱局域。
连绵不断的爆炸火光在世界引擎表面疯狂绽放,如同在黑色星球上点燃了无数朵绚烂而致命的烟花。大块大块的、如同山峦大小的装甲板被恐怖的爆炸冲击波撕裂、掀起,抛向冰冷的虚空,露出了下方更加复杂、闪铄着紊乱能量的内部结构信道和管线。世界引擎那不可一世的、稳定向前推进的势头,第一次被硬生生地阻止、甚至出现了微微的后坐位移!它那庞大的身躯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深入其内部结构的巨大创伤。
然而,“秩序之钉”的干扰持续时间,比最乐观的预估还要短暂。仅仅数十秒后,随着世界引擎内部某种应急系统或更强大的能源的介入,其剧烈波动的护盾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稳定下来,虽然整体的能量强度读数似乎比之前衰减了约15,但其主炮数组那令人恐惧的绿色光芒,再次开始稳定而坚决地凝聚,比之前更加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而完成了使命的“暗夜之魂”号,在投送出“秩序之钉”后的瞬间,甚至来不及进行任何规避机动,就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将怒火倾泻而下的、更加密集的世界引擎近防火力,彻底淹没、分解,化为了宇宙尘埃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指挥官“零”及其麾下所有忠诚的合成人船员,没有一丝尤豫,没有一秒迟疑,为了防线,为了秩序,壮烈牺牲。
自治领倾尽全力的、牺牲巨大的反击,成功地重创了世界引擎,在其不可摧毁的神话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但终究未能将这头远古的灭世巨兽彻底摧毁。石棺之王奥西里斯的怒火被这记狠狠的“叮咬”彻底点燃,达到了新的顶峰。世界引擎带着满身的创伤和更加狂暴的意志,发出了仿佛能震动星海的、无声的咆哮,其周围的死灵舰队也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失去理智的蜂群,对“叹息之墙”防线发动了更加猛烈、更加不顾伤亡的全面攻击。
“叹息之墙”在剧烈的能量冲击和爆炸震荡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堤坝,勉力支撑着,多个节点报告损伤超过临界值,但内核防线尚未被突破。齐岳知道,他们赢得了极其宝贵的、暂时的喘息之机,成功地逼退了敌人的第一次致命重击,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远古的巨兽,将战争推向了一个更加残酷、更加不确定的阶段。
“所有单位,执行‘残局’协议。优先抢救伤员,回收逃生舱。”
“工程舰队,不惜代价,紧急修复尚可挽救的防线节点,尤其是‘静滞锚点’网络。”
“战术分析中心,立刻分析所有战斗数据流,重点查找世界引擎受创后暴露出的新弱点或行为模式变化。”
“技术部门,立即评估‘秩序之钉’实战效果与局限性……开始着手准备,下一代干扰设备的优化方案,以及……下一次的投放预案。”
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通信网络,清淅地传达到每一个仍在战斗的作战单位,冷静、坚定,不容置疑。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刻。这仅仅是铁幕之下,人类秩序与远古死灵之间,更加惨烈、更加绝望对决的血腥序幕。世界引擎那巨大的、带着创伤的阴影,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黎明防线”的头顶。而自治领,必须在这看似绝境的黑暗中,依靠智慧、牺牲与不屈的意志,杀出一条通往生存的、布满荆棘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