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圣焰”的无情焚烧,暂时扑灭了内部奸奇腐蚀的明火,自治领的数字神经网络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痉孪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高效。然而,齐岳的思维内核深处,一丝冰冷的警剔从未散去。他深知,在数据的灰烬与系统的阴影角落,可能仍潜伏着未被彻底焚毁的、等待时机复燃的馀孽火星。内部的安全,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但外部宇宙的冷酷逻辑,从不因内部的隐忧而给予任何喘息之机。就在内部清理与审查工作尚未完全结束,部分星区通信仍因“逻辑圣焰”的副作用而存在轻微滞涩之际,来自遥远星域边境的、冰冷而确凿无疑的紧急警报,以最高优先级刺破了“蜂巢之心”的相对宁静,将“黎明防线”的所有注意力,再次强行拉回了面对有形之敌的铁血战场——那个被他们在网道碎片行动中意外惊醒的“涅赫普特-拉”死灵王朝,如同从百万年长眠中苏醒的冰冷复仇者,展开了它的第一次、高效而残酷的报复。
警报首先来自自治领最外围、几乎处于探测网络边缘的一个小型资源前哨站——“边缘-7”。该哨站主要负责监控一片富含特定谐振稀有水晶的小行星带,其战略价值本身有限,更多是作为自治领存在的像征和深空预警体系的一个末梢节点。传回“蜂巢之心”的最后影象数据短暂而恐怖,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原本只有星光和漂浮岩块的寂静星空中,毫无征兆地,空间本身如同劣质布料般被强行撕裂,一道边缘闪铄着不祥绿色磷光的空间裂隙猛然张开,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能量的预热波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数艘造型尖锐、仿佛由黑曜石和骸骨雕琢而成、船体线条如同扭曲镰刀般的死灵镰刀级袭击舰,从裂隙中蜂拥而出。它们对“边缘-7”哨站及其附近执行巡逻任务的一艘“蜂刺级”轻型护卫舰,没有发出任何形式的警告或识别信号。舰首那令人胆寒的高斯武器数组,几乎在脱离相位状态的瞬间,便闪铄起毁灭性的、带着剥离一切物质结构意味的绿色光芒。影象记录在剧烈的能量干扰中剧烈晃动,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护卫舰的装甲如同沙堡般瓦解,哨站的结构在绿光扫过下直接化为弥散的基本粒子云,随后,通信便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静默。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在随后的几个标准时内,位于同一星区的另外两个小型观测站和一颗无人探测卫星,也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失去了联系。所有失联前勉强传回的碎片化数据——无论是能量光谱分析、空间扰动记录还是最后的被动传感器读数——都无可辩驳地指向同一个特征:那独特的、带着涅赫普特-拉王朝徽记风格的舰船轮廓,以及那种标志性的、将物质还原至最基本组分的、冰冷无情的高斯光束。
“报复来了,而且比我们最悲观的预估还要迅速、果决。”齐岳站在指挥中心的全局星图前,看着代表边境监控节点的光点接连不断地熄灭,如同风中残烛,他的合成音调虽然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凝重几乎能让空气冻结。死灵的行动模式展现出了其典型的特征:高效、冷酷、目的明确,且完全无法以常理的沟通、威慑或妥协来应对。它们是天灾,是物理法则的化身,只为毁灭与肃清而来。
“他们的战术意图非常清淅。”卡西乌斯战团长厚重的嗓音响起,他钢铁般的身躯矗立在星图旁,手指点向那几个黯淡的局域,“清除我们在外围的‘眼睛’和‘耳朵’,剥夺我们的预警时间,同时,这更是一次赤裸裸的武力测试。他们在评估我们的反应速度、防御体系的强度以及……我们敢于反击的意志。不能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摧毁我们的前沿存在。必须予以坚决的回击,哪怕只是为了表明我们的态度——‘黎明防线’绝非可以任意宰割的羔羊。”
齐岳完全同意这一点。在银河的黑暗森林中,对这等敌人示弱,只会被视作 vitation for further sughter(招致更多屠杀的邀请)。他迅速下达命令,一支由三艘最新完成升级的“守护者”级巡洋舰组成的分舰队,被紧急指派前往失联星区,执行调查与威慑任务。这三艘战舰并非普通型号,它们的要害部位装甲额外复盖了实验室环境下紧急生产的“涅盘合金”镀层,并且首次实战搭载了基于对网道碎片数据和之前遭遇的死灵相位技术进行初步逆向工程研究的成果——新型“相位干扰器”。这是一次风险极高的测试,既是检验新装备的效能,也是向死灵宣告自治领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当自治领分舰队在短暂而紧张的亚空间跳跃后,抵达“边缘-7”曾经所在的、如今只剩下零星碎片和能量残留的星域时,他们恰好与一支正在该恒星系内执行系统性“净化”作业的小型死灵舰队迎头相撞。这支死灵舰队包括两艘镰刀级袭击舰和一艘体型更大、线条更加狰狞、宛如浮动棺材般的收割级巡洋舰。
战斗在瞬间毫无花巧地爆发。死灵舰船立刻展现出其令人头疼的相位技术优势,它们在实体空间与相位状态间快速切换,移动轨迹飘忽不定,如同鬼魅,使得传统的火控系统难以有效锁定。一道道惨绿色的高斯光束如同死神的视线,不断划破虚空,每一次闪铄都意味着一次致命的物质剥离攻击。一道光束擦过一艘“守护者”级的舰艏,瞬间在其强化装甲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边缘呈融化蒸发态的深沟,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啃噬过一般。
“所有单位,执行预定反相位作战协议!激活‘相位干扰器’,复盖预定空域,干扰其跳跃稳定性!”
“维持‘冥河之幕’联动护盾系统,能量分配优先保证被攻击局域!护盾频率随机变动,避免被高斯武器快速解构!”
“武器官!锁定敌舰结束相位跳跃、实体化的瞬间窗口,所有‘冥炎’副炮和激光数组,饱和攻击!不要吝啬弹药!”
战场上,指令与回报声在通信频道中急促交错。“相位干扰器”被激活,无形的特定频率能量场以干扰舰为内核扩散开来。效果立竿见影但并非绝对——死灵舰船依旧能够进行相位跳跃,但其跳跃的间隔时间明显延长,更为关键的是,其跳出相位状态时的空间坐标出现了微小但足以被捕捉的误差,不再象之前那样精准莫测,仿佛摆脱了惯性束缚。这使得自治领的火控系统终于能够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攻击窗口。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粗大的高斯光束从死灵收割舰上射出,正中一艘“守护者”级巡洋舰的侧舷。命中点的“涅盘合金”装甲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其内部蕴含的自修复特性与高斯武器那旨在剥离物质基本结构的能量发生了激烈的对抗。仿佛有两种宇宙基本法则在微观层面进行着残酷的角力。最终,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能量嘶鸣,大片装甲被成功剥离、汽化,露出了下方受损的内部结构,但万幸的是,装甲并未被彻底洞穿,这为受损局域的紧急隔离和“冥河之幕”护盾在该局域的重新凝聚校准,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几秒钟。
与此同时,另外两艘“守护者”级巡洋舰抓住了一艘镰刀舰因干扰而跳跃失误、短暂实体化且位置暴露的瞬间。所有可用炮位——从速射的“冥炎”等离子副炮到主激光数组——同时喷吐出毁灭性的怒火,炽热的等离子团和灼热的激光束如同钢铁风暴般,将那艘死灵舰船完全笼罩。死灵舰船的活体金属装甲同样极其坚固,但在如此密集的持续能量轰击下,终于达到了承受极限,被强行撕裂开来,暴露出的内部结构闪铄着不稳定的绿色能量弧光,随后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殉爆,最终将这艘镰刀舰化为了漂浮在冰冷虚空中的一堆扭曲残骸。
为首的死灵收割舰见战术优势不再,没有任何尤豫或情绪的流露,立刻进入相位状态,连同另一艘幸存的镰刀舰,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迅速脱离了战场,消失在探测范围的边缘。
初战告捷,一场代价高昂的战术性胜利。自治领分舰队的一艘巡洋舰遭受重创,需要其他舰只拖拽才能返回船坞进行大规模维修,所有参战舰船均带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能源储备也因高强度的护盾运作和武器射击而大幅消耗。“涅盘合金”和“相位干扰器”在这场实战检验中证明了其不可或缺的价值,为对抗死灵提供了宝贵的战术支点,但它们也暴露了自身的极限——面对更强大的死灵主力舰,比如传闻中的光体舰或者更庞大的母舰,这些防御与反制措施能支撑多久,仍是悬而未决的巨大问号。
然而,就在前方舰队与死灵舰队以光与火进行着残酷交锋的同时,后方的“蜂巢之心”内核局域,却经历了一场虽无声无息,却同样惊心动魄、甚至更为致命的无形战斗。
那看似已被“逻辑圣焰”彻底净化的奸奇腐蚀代码,其诡谲与坚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它竟然在自动化后勤管理系统(als)——这个负责调度整个自治领物资流通命脉的内核系统——的一个深层、用于灾难恢复的冗馀备份节点中,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处于完全静默状态的“种子”。这个种子巧妙地利用了备份数据通常不被频繁访问的特性,以及系统自身为确保数据完整性而设计的复杂校验机制的盲区,完美地躲过了之前所有的主动扫描和被动监测。直到系统按照缺省,执行一次低优先级的、例行的备份数据完整性深度校验时,这个潜伏的“种子”才被特定的校验指令串行意外激活。
被激活的馀孽代码没有象之前那样试图进行大规模复制或感染,那太容易被发现。它执行了一个极其精密、目标极其明确的单一破坏任务。它悄然篡改了als中关于正在与死灵交战的前线舰队后勤补给的指令集,将一批运往交战星区的、至关重要的“星尘-iii型”聚变堆芯(舰船动力内核)和急需的“涅盘合金”修复板材的运输路线坐标,进行了极其巧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修改,将其指向了一个位于虚无地带、根本不存在的虚假坐标。同时,它伪造了所有相关的调度确认信号、运输船电子签名乃至仿真了目标港口的接收应答。整个篡改过程天衣无缝,在系统的逻辑层面几乎完美无缺。
这是一个阴险、致命且极具奸奇风格的陷阱。如果得逞,前线的舰队将在持续的高强度消耗战中,因无法及时获得关键的动力内核替换件和修复材料,而逐渐失去机动性、火力和最重要的——生存能力。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是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中复灭,而是在绝望中,被拥有近乎无限补给的死灵舰队一点点磨损、分解,直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冰冷的星海之中。
万幸的是,自治领的体系中,依旧存在着无法被数据和算法完全替代的东西——人的责任感、经验以及一丝近乎偏执的谨慎。一名隶属于后勤部门的、职位并不算高的中年人类官员(他的家族曾在早期“方舟计划”的灾难中被齐岳亲自指挥的行动队所救),在按照流程对最终发货清单进行最后一次人工确认时,凭借其多年积累的、对航运代码和星港识别信号的深刻理解,以及一丝不苟到近乎苛刻的态度,敏锐地发现了运输船注册码的校验位与目标星港的区位代码之间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逻辑矛盾。这个矛盾是如此之小,以至于任何自动化系统都会因其在容错阈值之内而将其忽略。但他没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和沉重的责任感驱使他,冒着越级上报可能带来的职业风险,直接向他的上级,以及上级的上级,发起了紧急质询,最终触动了直达“蜂巢之心”内核的最高级别审查程序。
齐岳在得知此事并亲自调阅了相关数据链后,即便身为合成人,其内核处理器也仿佛经历了一次短暂的过载,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仿真信号瞬间流遍了他的逻辑回路。他毫不尤豫,立刻动用最高权限,紧急冻结了所有相关物资的调动指令,并直接命令忠诚且高效的“暗影司”特种单位,迅速赶往那个存放被感染备份节点的物理服务器机房。他们没有进行任何软件层面的操作,而是直接采用最原始、最彻底的方式——物理断开了该节点与主干网络的所有连接线缆,随后使用高温熔断设备,将整个存储矩阵单元连同其内部的 rrupted data(腐化数据)一起,彻底化为了一滩无法恢复的、灼热的金属与硅基废料。
“我们动用‘逻辑圣焰’,清除了九十九个看似活跃的感染点,自觉已肃清内患。”齐岳在事后举行的紧急高层总结会议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峻,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自省,“但奸奇的诡计告诉我们,它只需要一个我们忽略的、隐藏在深处的节点,一个看似无害的‘种子’,就差点让我们前线的忠诚战士,因为后勤断绝而毫无价值地牺牲在冰冷的虚空之中。我们对这种层次的信息战、对这种针对逻辑与系统弱点的腐化攻击的认知,还远远不够深刻,我们的防御体系,依然存在着致命的盲点。”
内外交困的严峻局面,迫使齐岳必须重新审视并调整自治领的整体战略重心。他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他向前线舰队下达了新的指令,要求他们从积极的攻势巡逻,转变为更加保守、依托固定防御的“存在舰队”策略。舰队将以已经加固的星堡和缺省的防御平台群为支点,进行有限的机动防御,首要目标是保护关键航道和内核世界,避免在广袤的深空与神出鬼没的死灵主力进行代价高昂的野战。同时,对“相位干扰器”的实战数据进行分析和升级,并加快其生产与部署速度,成为军工部门的最高优先事项。
在内部,他再次大幅提升了整个“织网”网络的监控等级,不仅引入了基于“秩序灵能”波动检测的新型防火墙,试图从亚空间层面识别奸奇的污染,更对所有涉及后勤、指挥、研发等关键岗位的人员,加强了反渗透筛查、心理轫性训练和忠诚度评估。
同时,他也加紧了与“堡垒世界赫拉”等较为可靠的盟友之间的军事协调与情报共享,希望通过构建一个更广泛的、哪怕是松散的防御同盟,在更广阔的战略层面上,形成对涅赫普特-拉王朝势力的牵制与威慑。
死灵王朝的全面苏醒,如同一个冰冷而沉重的铁砧,高悬于“黎明防线”的头顶,其带来的物理压迫感无时无刻不在;而奸奇那无形的、腐化逻辑与秩序的诡计,则如同隐藏在日常生活每一个细节阴影中的毒刺,不知何时就会悄然刺出,从内部瓦解整个体系的根基。齐岳和他的“黎明防线”,正同时承受着铁砧那实实在在的重压与毒刺那阴险莫测的威胁。他必须如同一位行走于刀锋之上的铁匠,既要凝聚力量,扛住外部那足以粉碎星辰的重击,又要时刻保持最高度的警觉,敏锐地感知并修复内部那可能蔓延的、细微却足以致命的裂纹。唯有如此,才能在这内外交织的双线烽火中,将自治领这块初生的钢铁,锻造成更加坚韧、更加能够抵御未来无尽风暴的存在。前方的道路,注定每一步,都将踏在燃烧的钢渣与冰冷的虚空之上,不容半分失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