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现在是9分30秒,还有30秒钟才正式开始,先等我把这块糕点吃完,这里的糕点还挺好吃的,用的什么料子?”
李斯特一点也不慌张,他用餐叉缓慢的切下一小块波士顿奶油派,细细咀嚼,又随手拿起旁边的茶水品上一口。
这款奶油派用的是最顶级的料子,伴随着李斯特的咀嚼香味也不断钻进吉卜林的鼻尖。
短短的十秒钟时间,吉卜林只感觉自己在煎熬作为一个英国人,吉卜林骨子里最讲究场合和仪式,就在刚才的十分钟内。
他还在拼命研读稿子,而这个叫做李斯特的家伙,却在拼命的吃糕点,在参差的挥舞之下,桌子上的糕点已经隐去一半。
很显然李斯特这一行为是对他的极度不尊重,可他现在又不能催促,到时候又给这个该死李斯特抓到几个毛病,又来几句训斥,反倒会更加不利于他。
“李斯特先生好品位,这波士顿奶油派,用的是缅因州农场的a级乳脂,塔糖是古巴运来的初榨原糖,香草荚来自马达加斯加,连这派皮里的黄油,也是诺曼底空运来的发酵黄油。”
李斯特点了点头:
“用料是顶级的。”
“只是这糖和香草的味道压得有点紧,把乳脂本该有的醇厚回甘抢了几分。好比一篇小说,辞藻太华丽,反而把故事本身的筋骨给盖住了。”
“不过,依然是难得的好点心。”
然后,他拿起雪白的亚麻餐巾,从容不迫地擦了擦嘴角,将其工整地叠好放在桌沿。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文学隐喻的点评只是餐间的随口闲谈。
李斯特虽然也对这场文学讨论很上心,但是他不需要象吉卜林了解《变形记》那样去了解吉卜林的作品。
像吉卜林这样的大作家在后世早就有不知道多少人把他的文章从里到外全部剖析一遍,甚至李斯特当初翻译的第1本作品就是吉卜林的《基姆》,在这些相对充足的底蕴下,一时的积累反倒算不了什么。
“李斯特先生,我想时间到了。”
“当然,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能再复述一遍?我刚刚在吃糕点,没听清。”
吉卜林强压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声音加重了几分,他是把刚才说过的话,在李斯特面前再复述一遍,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已经被逼到极限。
若不是旁边有两大报纸的记者在这里,他发誓他绝对不会有这么绅士的姿态跟面前这个冒犯的年轻作家讲话!
要是就在他的家乡英国,没有纽约时报的记者在,恐怕这个年轻的作家早就被他和他的同伴们扣帽子扣到无话可说。
“吉卜林先生,您将文学的功能简化为提供希望与光明,这本身是否是一种对文学可能性的窄化?”
“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以疯狂与死亡告终,陀思妥耶夫斯基描绘灵魂的深渊,波德莱尔赞颂恶之花,他们的伟大,难道在于提供了廉价的救赎吗?”
“不。”
“在于他们以惊人的诚实,迫使我们凝视自己不愿面对的真相。”
吉卜林嘴巴微张试图尝试反驳,可他还没有张口,李斯特又开始针对《变形记》进行下一轮的解答。
“《变形记》描绘的并非认命,而是现代人家庭责任与异化劳动重压下的真实处境。”
“格里高尔的腐烂是一个惊心动魄的隐喻,它揭示的是:当一个人失去有用性的外壳,其存在本身如何在社会的目光下迅速崩解。”
“这种揭示本身,就是最强烈的抗争对麻木的呐喊。”
“吉卜林先生,我想问你,文学讲这些难道就不算艺术?”
吉卜林听着李斯特的辩论,自问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空间。
要是一直围绕着《变形记》,肯定辩论不赢,但是要是有机会把话题放在他的作品上,吉卜林认为自己100能够辩论于李斯特。
在同题材的文学作品,没有比他更优秀的。
辩论这才刚刚开始!
“很好,李斯特先生。在文学能否描绘绝望这一点上,您用先贤的例子暂时说服了我。我承认《变形记》在您定义的范畴内,是一部有力的作品。”
说到这里吉卜林顿了顿:“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还需要李斯特先生解答,一部只有绝望的作品,姑且算他的技艺娴熟,能不能够称得上是伟大的作品。”
“伟大是否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比如,对人性复杂性的全面呈现,而不仅仅是切片式的展示?”
“比如,一种超越时代困境或者更为普世的关怀?”
“我们不如就以您的《变形记》和我的《基姆》为例,来探讨一下,何为文学的筋骨与灵魂?”
李斯特微微一笑:“吉卜林先生,我肯定你把问题转向更大的领域的希望,这本身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我想他刊登在《纽约时报》还有其他报纸上都会很有意思。”
李斯特话锋一转:“但是,请允许我提醒您以及各位在场的朋友,我们今天的这场对话,并非一场无休止的哲学研讨会。”
“它始于一个有些尖锐的指控:即您认为当下的文学,除马克·吐温外,缺乏值得讨论的作品,并暗示其整体贫瘠。”
“我应邀前来,带着我小众的作品《变形记》,旨在回应这个指控。刚才,我已经针对您最初的质疑即文学的目的是否仅是描绘绝望进行了回答。”
“现在,您承认在这一点上被暂时说服,并承认《变形记》在特定范畴内是有力的作品。这在我看来,已经是对最初那个宽泛指控的一次具体而有效的反驳。”
“您等于收回了美国文学无佳作的论断中,针对《变形记》的这一部分。”
“如果您希望开启一场关于文学伟大性的全新对话,我乐于在未来的某个场合,与您或任何有兴趣的先生们一同探讨,但就在今晚,我还和我的夫人有约定。”
“我也证明了,至少有一部美国作品,能够承载严肃的艺术追求。”
“因此,我建议,就最初的命题而言,这场辩论可以到此为止了。”
说吧,在吉卜林的注视下,李斯特优雅得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位记者,最后停在吉卜林的脸上。
“不过,刚刚吉卜林提到了人性的复杂性,我接下来有三本小说,从不同的角度展示了人性,如果吉普林先生感兴趣,或许可以看看。”
“其中一部《星期六邮报》刊登的《贤人的礼物》……”
李斯特自然不能放过两位大作家在这里的好时机借机给自己即将发行的三本新书都打了个gg,在摄象机之前把推荐词全部说完以后才肯走。
顺手扩大名气,好缓解压力,如果让《了不起的盖茨比》更快到达4万册那么到手的版税数量可是非常可观的。
“我打赌明天你家门口会给各大报社堵爆,那可是吉卜林啊,以前他一直都说美国文学是我们英国文学的一部分,现在随便一个毛头小子出来就轻而易举的将他击败。”
“英国文学的脸都快丢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