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了一阵小轿车平稳的刹车声。
是宋局长的车。
林凯东从办公室跳了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唐雨薇也起身,往窗口张望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稳坐钓鱼台的林琛,略带担心地说道:“班长,宋局真的来了,你不出去迎接一下?”
林琛目不转睛地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水损率报表,语气平淡:“宋局上次来的时候不是强调了,不喜欢搞迎来送往那一套虚的。”
唐雨薇撇撇嘴,感觉班长真乃职场异类,还是忍不住好奇,跟着出去凑热闹了。
原本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胡酬,跟回光返照一般,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动作麻利冲到轿车旁,未等领导完全落车,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脑袋就开始他声情并茂的表演: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供水所的人欺负我们老百姓啊,不但坏了我们家祖坟风水,刚才林所长还带人打我,瞧我这身上的伤啊……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他一边嚎,一边撩起衣服下摆,露出刚才被林凯东踹过的地方,几个红印而已,他一副声泪俱下、痛不欲生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宋局长刚落车就被这“惊喜”弄得眉头紧锁,随行的办公室副主任唐欣反应迅速,立刻上前试图隔开胡酬。
林凯东也适时赶到,又是一把拽开这个胡酬,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宋局,宋局您别听这无赖胡说,他这是敲诈不成,在这里污蔑我。”
“谁污蔑了!”胡酬嗓门瞬间拔高八度,指着林凯东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刚才是不是打我踹我了?大家伙都看见了!领导您看看,您的手下就是这么对待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就你们这种企业还号称民生企业呢!我呸!”
“是啊,太过分了,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吃人的世界,黑心的商家!”
“电老虎,水龙王嘛,你小小屁民还想蜉蝣撼大树?”
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恰到好处地给了胡酬助攻。
林凯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胡酬“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在领导面前被一个泼皮这样指着鼻子控诉,他这所长今天算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有什么话,进去里面慢慢说,我们宋局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交代。”唐欣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试图控制场面,为领导排忧解难。
“我不进去!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窝蛇鼠!我就在这里,让大伙都看着!不给我一个交代,不给我赔偿,今天我就撞死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逼死老百姓的!”
胡酬今天确实有备而来,而且非常的有经验,选得时机也是恰如其分,他知道他们这些乡镇单位什么都不怕,就怕管他们的领导。
宋局长的脸色越来越沉,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气急败坏的林凯东,以及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群众。
林凯东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被胡酬拿捏住了死穴,心里更是把林琛骂了千百遍,要是刚才早点听他的,花三百块买个清净,何至于现在在领导面前出这么大的洋相。
“胡酬,你有本事,马上就撞死一个给我看看?我看你这孙子有没有这个胆。”一声冷冽的厉斥,不高,却清淅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身高一米八、相貌俊朗的林琛从容不迫地从供水所里踱步而出。他神色平静,步伐稳健,与现场慌乱的气氛格格不入,宛若谪仙。
一边看热闹的唐雨薇眼睛发光,班长我就知道你会出来的。
林琛走到门口站定,先瞥了一眼演技浮夸的胡酬,又淡淡地扫过面色各异的所长和局长,脸上依旧没什么多馀的表情,仿佛眼前这出闹剧,在他眼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胡酬看到林琛出来,心里先是一虚,刚才那股要死要活的劲头泄了几分,但嘴上还在硬撑:“我…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死!我偏不中你的计!我要先把你们供水公司的糗事全都大声爆出来。”
林琛对着他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你爆,赶紧爆,大声点说出来,让领导和大家都听听,到底是我们供水所欺负你了,还是你在这里无理取闹、敲诈勒索。”
奇怪的是,刚才面对局长、所长都丝毫不惧的胡酬,此刻被林琛这么一盯、一喝,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这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那人不是说,这些国企单位最怕事情闹大影响声誉吗?怎么这个小小的班长一副“你随便闹,皱下眉头算我输”的架势?
林琛当然不怕,公司声誉受损啥的,跟他有半毛钱关系?他又不是领导,他更不想进步,林琛旧手机在等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彻底把脓包捅破,把问题给解决。
果然,被林琛这种强大的气势一震,这个胡酬彻底懵了,支支吾吾,不知所谓,所有编好的词语都卡在喉咙里。
难受啊。
“林琛,你来说说到底什么情况。”宋局把目光锁定在林琛身上了,内心也有一种莫名的惊讶,这小小的班长,怎么有如此大的气势。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到林琛身上。
林琛开口了,言简意赅地将胡酬无理取闹、索要赔偿的情况说了出来。
没有添油加醋,就是陈述事实。
最后他环视一周,提高音量,沉稳有力:“梅花村供水工程,本就是宋局长您亲自主抓的惠民大工程,今天即将竣工投产,工程质量完全符合规范。至于工程涉及的补偿款项,也早已按照政策,如实、足额发放到位,不拖不欠。
这个胡酬家的情况,我们核实过了,渠道跟这个胡酬家的祖坟远远超三十米,不存在任何影响,之前也从未有过此类赔偿先例。
他这种人就是无赖,就是贪得无厌,纵容他只会加剧他嚣张的气焰,今天给他三百,明天就敢来要三千,以后他就带了一大帮人过来躺,那我们供水所门还开不开了?还能为真正有困难的群众服务吗?”
哇,说得好啊,说得太棒了,唐欣眼神带有笑意,唐雨薇则眼含星光,在她心里,此刻的林琛仿佛就是宇宙的中心。
“在理,说得好。”
“是啊,你不能欺负人家小林班长啊。”
“这个林所长的话大家可以不信,但小林班长的话大家可以无脑相信的。”
“小林班长确实好人,对我们老百姓最好了。”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都有数,这也是林琛在这里根深蒂固的原因,也是他有恃无恐的底气。
林凯东脸上发烫,他此刻发现,他确实不如林琛。
“很好。”宋局长目光中带着赞许:“林琛同志做得对,面对这种无理要求,就是要敢于坚持原则,敢于说不。”
说完宋局长又转向林凯东:“林所,基层工作难,我理解,但难不是无原则妥协的理由,也不是你冲动暴力的理由,我们要坚守政策的底线,也要保护好群众的合理的利益。”
林凯东只能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是,宋局批评得对,我一定深刻反省……”
胡酬的事情了了。
宋局去了梅花村走马观花看了一眼竣工的工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一直皱眉头。
林琛知道工程质量很一般,但是没办法,赶工各种因素,能这样不错了。
村民们大多不认识宋局,只认得林琛,见到他就热情地喊:“小林班!小林班来喝口水!”却没人招呼一旁的局长,场面一度有些微妙的尴尬。
临走前,唐欣突然笑着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林所,趁宋局也在,跟您商量个事儿,跟您要个人,行不行?”
林凯东愕然:“唐主任你要谁?”
唐欣:“林琛,我看他一表人才,口才也了得,又有责任心,我们办公室管这个群众纠纷和精神文明的春达要退了,让他到局办去帮忙。”
林凯东心里一惊,心里是一万个不愿,但又不敢直接拒绝,只能支支吾吾:“这个……这个……主要还是得看林琛他自己的意愿,我这边……肯定是支持上级部门工作的。”
唐欣满意地点头,随即目光落在林琛身上,带着征询和笃定:“林琛,你来局办吧。这里平台更大,更能发挥你的才干。”
她相信,没人能拒绝这个离权力中心更近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林琛会感激涕零地答应。
然而,林琛只是皱了皱眉,几乎没有任何尤豫,脱口而出:“不去。”
!!!!
林琛这声“不去”,像块石头砸进平静水面,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唐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拒绝得如此干脆,林凯东更是目定口呆,心里暗爽,但同也在骂林琛不识抬举。
这真是一个傻小子,你难道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局办?宋局长眼中倒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玩味的表情,静静地等着林琛。
这个人,是他来巴鲁县最大的惊喜。
唐雨薇一开始还在为班长高兴,终于有人赏识到班长的才华了,此刻听到班长拒绝,她在后面急得直扯林琛的衣角,用气声道:“班长,你疯啦,那是局办公室,你竟然不去?
林琛却恍若未闻,对唐欣礼貌性地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坚定:“感谢唐主任你后害了,不过我在基层待习惯了,喜欢这里的人和事,关键是我手脚笨,脑子也直,也适应不了局办那么精细的工作,供水所这边杂事多,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如果是几年前,林琛肯定是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地去了,现在自己都三十了,真的不想再去拼搏了,关键是小说赚钱,自己需要“自由”时间来写小说。
去了局办,天天活在监控和领导的视线下,林琛会很难受的,还有陈雅这个前女友,这不天天见面的,多别扭。
唐欣惊了,好看的眉头挑了挑,这么多年,求她要进局办的人多了,拒绝她还真是第一个,她调整好表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哟,看来我们这小庙,还请不动林班长这尊大佛啊?
“唐主任说笑了,是我自知能力有限,怕去了给您添乱,而且我也看到了,群众爱我,我也爱他们,我就想扎根基层,为群众办一些真正的实事。“
林琛这一番话,直接给他们上了高度。
几个人看林琛,都好象看到了天使,身上似乎有一种神圣的光辉。
林琛从陈雅那里知道:局办那鬼地方,看着风光,实则是个伺候人的活儿,整天要给几个领导写材料、搞各种协调、陪各部门开会议,哪有在基层当个“土皇帝“自在。
虽然林凯东混蛋了点,但至少没有那么可怕。
宋局长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看穿了林琛的心思。
他拍了拍林琛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林啊,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发光,不过,有时候平台也很重要,局办现在确实需要象你这样敢作敢为、在群众中有威望的年轻干部。”
宋局来巴鲁不久,根基不稳,去年他隐忍不发,和谭局相安无事,现在他需要做点事情,也就需要在办公室培养一点自己人了,这个林琛敢怒敢言的性格,就合适当一个炮兵。
可是就是算宋局开口,林琛还是不松口:“我在这里十年的,不是说离开就离开的,除非说这里不要我了。“
唐欣也不好再坚持了:“行,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视察就这么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唐欣在宋局面前嘀咕:“这个林琛,也太不识抬举了。”宋局长却笑了:“有意思。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不想往上爬的年轻人。”
“那还要他吗?”
“要,当然要。”宋局长目光深邃:“这种人,用起来放心。”
“可是他不愿意来啊“
“不愿意?”宋局轻笑一声,“在体制内,有时候愿不愿意,由不得自己。”
他当初在省公司好好的,也不愿意到这破地方来的。
可组织的意愿,高于一切。